歌舞至酣处,异变陡生。
人群外围忽然骚动,七八个衙役打扮的人推开乡民,为首的书吏高举公文:“奉县尊钧令,查匠户陈氏巧儿私造‘奇技淫巧’,扰乱百工秩序,现拘其入衙问话!所有器械即刻查封!”
李员外从衙役身后踱出,捻须微笑:“陈小娘子,县尊大人最重‘祖宗法度’。你这般改动古制,怕是不妥啊。”
空气骤然凝固。花七姑琴音一顿,鲁大师花白眉毛竖起,陈巧儿却缓缓松开握着织机的手——她注意到那书吏腰间露出一角的火折,与三日前刺客所用制式相同。
“大人容禀。”她忽然提高声音,确保在场所有人都能听见,“民女所造千机织,其实是为解决本县一桩百年难题。”
李员外嗤笑:“巧言令色!”
“灵水县志载,永乐年间本县岁贡云锦八十匹,至嘉靖年已减至二十匹,为何?”陈巧儿走到织机旁,取下刚刚织就的锦缎,“非技艺失传,而是传统花本提综法耗时过巨。一套复杂纹样需两位熟手匠人编排月余,稍有差错前功尽弃。”
她转动花本盘,竹签哗啦重组:“而此盘可保存纹样编码,随时复现。若全县织户共享编码库,贡锦工期可缩短七成。”她抽出锦缎中织入的金线,“此法还能精准控制金线用量——现行织造法每匹耗金三分,此法只需一分八厘。按年贡二十匹计,可为县库年省金二两四钱。”
账目数字砸下来,书吏脸色微变。围观的布商们却眼睛亮了。
李员外急道:“强词夺理!县尊——”
“县尊大人若在此,定会先问此法能否助本县重振织造业。”清朗嗓音从人群后传来。一位青衫文士缓步上前,竟是县学教谕周先生——他早被花七姑的琴歌吸引,暗中观摩多时。
周教谕向书吏一拱手:“刘书办,上月县尊还在为贡锦延误之事忧心。如今既有改良良法,不妨让陈娘子当场验证功效,再禀明县尊定夺,岂不比贸然查封更妥当?”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书吏迟疑间,陈巧儿已重启织机。她当众演示花本盘快速更换纹样:先织出一段牡丹缠枝纹,接着是福寿篆字纹,最后竟是一幅简笔山水——全程不过半炷香。
老匠人们激动得浑身发抖:“神乎其技!这是要救活多少织户!”
布商们已开始窃窃私语报价。李员外面色铁青,忽然抢前一步似要破坏织机,脚下却踩中石台边缘一道不易察觉的凹槽——那是陈巧儿布设的最后一个保险机关。
“咔哒”轻响,织机顶棚弹开一面素帛横幅,上书八个大字:“天工开物,民智为基”。同时机腹暗格喷出大团彩色丝絮,如祥云笼罩展台,在日光下幻化出虹彩。
人群爆发出惊叹喝彩。李员外被丝絮糊了满脸,狼狈后退时又绊倒在自己袍角,引得哄堂大笑。
当夜,小院竹亭。
鲁大师罕见地拎来一壶陈年梅酒,给三人各斟一杯:“今日这局,破得还算漂亮。”
花七姑抿嘴笑:“尤其是最后那‘彩云出岫’机关,李员外那张脸哟…”
“那是应急方案,本不该用。”陈巧儿揉着酸胀的手腕,“若周教谕今日不在,或县尊真被李员外买通,我们恐怕——”
亭外忽然传来羽翼扑棱声。一只灰鸽落在石桌上,脚环系着细竹管。
陈巧儿抽出纸条,就着月光细看,脸色渐渐凝重。
“写的什么?”花七姑凑近。
“州府工艺院发来的邀帖。”陈巧儿将纸条推至灯下,只见一行瘦金小字:“闻灵水有巧工娘子,制千机织可复失传古纹。八月十五州府‘百工大比’,特邀与会。另,汉墓出土残损‘璇玑玉衡’一件,盼高手修复。主事:赵世安。”
鲁大师猛然坐直:“赵世安?可是工部致仕的那位赵老侍郎?”
纸条末尾还有一行更小的附注:“近日有多股势力探查古法机关术,望谨慎。玉衡碎片附星图纹样,疑似与张衡候风地动仪同源。”
陈巧儿翻过纸条,背面用极细的墨线描摹着残片纹路——那分明是她前世在博物馆见过的,汉代浑天仪星象刻度与现代机械工程图交融的痕迹。
夜风穿亭而过,卷起千机织试验留下的丝线。那些丝线在月光下交错闪烁,仿佛某种跨越时空的星图,正无声指向更庞大、更危险的迷局。
“师父,”陈巧儿轻声问,“若张衡的地动仪真如后世学者推测,是利用精密齿轮传动来感知地动…那汉代工匠掌握的机械知识,恐怕比史书记载的,超前太多了。”
鲁大师沉默良久,仰头饮尽杯中酒:“收拾行李吧。州府这一趟,怕是躲不掉了。”
远处传来更鼓声。花七姑忽然按住陈巧儿的手:“巧儿,你说这‘璇玑玉衡’,会不会和你的来历有关?”
陈巧儿没有回答。她只是凝视着纸条上“同源”二字,想起穿越前在实验室最后看见的那道奇异流光——那道光的波纹图案,与此刻纸背星图的某个局部,惊人地相似。
月光西斜,将三人的影子拉长,交织在满地机械零件与丝绸废料上,如同命运齿轮悄然咬合的预兆。
喜欢陈巧儿与花七姑的爱情请大家收藏:(m.2yq.org)陈巧儿与花七姑的爱情爱言情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