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七姑带回消息。
“茶市都在传,说孙大师的几个徒弟昨夜在‘醉春风’酒楼喝到丑时。”她将新买的茯苓饼放在案边,声音压低,“但有个卖炭的老伯说,他寅初送炭到西街,看见工棚附近有个黑影,个子不高,身手极快,翻墙时‘像只狸猫’。”
“孙大师的徒弟都是壮汉。”
“对。”七姑剥开一颗核桃,仁放在巧儿手边,“所以不是他们。但老伯说,那人翻的是李员外别院的后墙。”
巧儿手一顿。
李员外在州府有多处产业,西街这处别院常年空置,只有两个老仆看守。若真有人从此处进出……
“老伯可看清那人样貌?”
“天太黑,只瞧见背影。但他记得那人左腿似乎有些不便,翻墙时蹬墙的动作不太利落。”
左腿不便。巧儿在心中过了一遍近来接触过的人。工匠里有个姓王的老师傅跛脚,但他为人敦厚,且与孙大师素来不和。官府小吏中也有个腿脚有疾的,是周大人麾下文书的远亲……
“还有件事。”七姑的声音将她的思绪拉回,“周大人后日要在府中设小宴,请几位州府德高望重的老工匠品评望江楼修复方案。名义上是‘集思广益’,实则是为你正名。”
巧儿心头一暖,随即又揪紧:“模型来不及了。”
“所以我们要送他另一份礼。”七姑眼中闪过慧黠的光,“你不是说,水车改良的方案已经初步成形了吗?我今早特意绕到城郊看了旧水车,和茶农聊了许久——他们最头疼的不是水车效率,而是每年汛期后,河沙淤塞水道,清理起来费时费力。”
巧儿猛地抬头。
是了。她这几日埋头于结构计算,竟忽略了最根本的使用场景。穿越前在西南山区考察时,她见过一种“自清沙”水车设计,利用叶片角度变化在转动时带起涡流,将底部泥沙搅起、随水流冲走……
“七姑,你真是我的福星。”她丢下刻刀,抓过草纸,笔墨如飞。
那一整个下午,小院锯声不断,算纸飞扬。巧儿将水车新设计与望江楼模型的关键部件同步推进。七姑则在一旁默默分拣木料,将纹理均匀的松木挑出备用,又按巧儿画的图样,用绣花的手削出几片精致的叶片模型。
暮色降临时,工棚已初具雏形。新制的主梁上,巧儿用墨线弹出一道道精准的标记,那是她融合了现代力学公式与古法工艺的特殊加固节点。七姑点燃油灯,昏黄光晕里,两人并坐在刨花堆中,一个校验尺寸,一个擦拭零件。
“怕吗?”七姑忽然问。
巧儿停了笔,看向窗外渐浓的夜色。州府的灯火次第亮起,远比乡间稠密,却也透着陌生的冷硬。
“有点。”她诚实地说,“但更怕辜负鲁大师的传承,也怕……辜负这个时代。”
七姑轻轻握住她的手。那手掌因常年练舞而柔韧有力,掌心有薄茧,温暖地包裹住巧儿微凉的指尖。
“我们会赢的。”七姑声音很轻,却像在誓言,“不是因为技艺一定比别人高,而是因为我们没有退路。”
夜深了。
州府打更人的梆子声遥遥传来,已是三更天。巧儿伏在案边小憩,七姑为她披上外衣,自己则守在门边,就着一盏小灯缝补白日被木刺勾破的衣袖。
万籁俱寂中,院墙外忽然传来极轻的“嗒”一声。
像是碎瓦落地。
七姑针线一顿,悄无声息地吹熄了灯。
黑暗如墨汁般浸满小院。
七姑屏息,贴着门缝往外看。月色稀薄,只能勉强辨出院墙轮廓。没有任何动静,仿佛那一声只是野猫踏翻了瓦片。
但她不信。
白日里那摊刺目的红漆、孙大师徒弟闪躲的眼神、卖炭老伯说的狸猫般的身影……无数碎片在脑中拼接。她轻轻摇醒巧儿,食指抵唇。
巧儿瞬间清醒,两人无声移至窗边。
就在这时,工棚方向传来轻微的“咔嚓”声——是有人踩到了白日未扫净的碎木。
七姑从发间拔下那支木钗。这不是普通发饰,是鲁大师当年赠予的防身物,钗身中空,内藏三枚浸过麻药的细针。巧儿则握紧了手中的鲁班尺,尺缘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铁光。
她们没有动。
敌在暗,我在明。莽撞冲出去只会落入圈套。
时间一点点流逝。工棚再无声音,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绷的等待。忽然,东墙根下传来窸窣声,一道黑影如鬼魅般翻入,落地时果然左腿微跛,踉跄了半步才站稳。
那人蒙着面,身形瘦小,直奔工棚。
就在他弯腰欲钻进棚帘的刹那,七姑动了。
她没有冲向黑影,而是疾步至院中那口大水缸旁,将早已备好的木桶猛地一推——“哗啦!”水缸倾倒,冷水泼了一地。这动静在寂静中宛如惊雷。
蒙面人一惊,转身欲逃。
但湿滑的地面让他本就微跛的左腿一滑,险些摔倒。这一耽搁,巧儿已从侧方冲出,鲁班尺横劈,直击对方膝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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