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头看向周大人,眼神清亮:“但若置之不理,以目前侵蚀速度,三年内东南角必塌。届时楼体失衡连锁崩塌,伤亡恐难避免。”
秋风掠过楼台,檐角风铃叮当作响。周大人望着那略显沧桑的古楼,沉默良久,终于缓缓点头:“便依你所言。孙大师,你熟悉工房人手,从旁协助陈匠师。”
孙崇礼咬肌紧绷,最终挤出两个字:“遵命。”
午后,陈巧儿回到客栈时,花七姑已从官眷茶会归来。
“如何?”巧儿接过七姑递来的热茶,指尖冰凉。
“周夫人对修缮很上心,席间提了两次。”七姑坐下,压低声音,“但我从通判夫人那儿听到些风声——孙崇礼的侄子,在州府仓曹任职。望江楼历年修缮的料款,有三成是虚报的。”
巧儿眼神一凛。
“还有,”七姑从袖中取出一小块用帕子包裹的木头,“这是我在茶会时,一位老嬷嬷私下给的。她说她儿子曾是孙大师的学徒,三年前参与过一次望江楼的紧急修补,就是从那个新檐角处摔下来,断了一条腿。这木头,是当时从坍塌处换下来的旧料。”
巧儿接过木块。那是上好的柏木,本该坚硬密实,此刻却轻得出奇。她用小刀刮开表层,内部木纹疏松,颜色发暗,有明显的水浸虫蛀痕迹。
“这不是自然腐朽。”巧儿声音发冷,“像是长期浸泡在潮湿环境中,又经过人为加速腐蚀。若整座楼的木料都是这般……”
“那望江楼就是一座包着华衣的危楼。”七姑接话,“巧儿,这不是简单的技艺之争。有人想让它塌,但又不能塌在明面上。”
巧儿走到窗边,望向望江楼的方向。秋阳给它镀上金边,美得仿佛能永恒矗立。可她此刻眼中看到的,却是木料深处的虫蛀孔洞,是地基下无声流动的暗河,还有一张藏在阴影里的网。
“七姑,”她忽然说,“你还记得鲁大师说过的话吗?‘工匠之祸,不在拙,在藏拙;不在贪,在借技行贪’。”
“你怀疑孙崇礼?”
“我怀疑所有人。”巧儿转身,眼神锐利,“包括那位看似公允的周大人。他为何急于找我这个外来女子?真是赏识才华,还是想借我打破本地工匠的藩篱?或是……找一把容易控制的刀?”
七姑握住她的手:“那我们走。汴梁的邀请还在,不必在此涉险。”
巧儿却摇头。她走到桌边,展开一张空白图纸,炭笔在手中握紧:“若此时走了,这楼三年内必塌,届时死的会是无辜游人、是底下忙碌的摊贩。况且——”
她笔尖落下,线条坚决:“有人想用这座楼做文章,我便偏要让它稳稳立着。不仅要立着,还要比以前更固、更美。我要让所有藏在暗处的人看看,真正的技艺,不是用来害人的。”
七姑凝视着她侧脸,那线条在夕阳中显得既坚毅又孤独。她知道劝不动了——从认识那天起,这女子骨子里就有种近乎执拗的责任感,仿佛背负着某个遥远时代的、沉重的工匠魂。
“那我便继续周旋官眷。”七姑轻声说,“你要小心孙崇礼。今日你当众削他颜面,他绝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巧儿笔下已勾勒出支撑架的初稿,脑海中现代工程学的知识奔涌,与鲁大师手札中的古法巧妙融合,“所以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你说。”
“查清李员外的动向。”巧儿抬起眼,“孙崇礼若真在料款上做手脚,背后必然有商人供料。李员外掌控着沂州三成木材生意,他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若他与孙崇礼联手……”
她没有说完,但七姑已了然。
暮色渐沉。客栈楼下传来伙计招呼客人的声音,远处望江楼的轮廓逐渐融入灰蓝的天幕。陈巧儿伏案绘图的影子投在墙上,稳定而专注,仿佛一座小小的、不会倾斜的塔。
而此时,州府西城一座深宅内,孙崇礼正将一张纸条凑近烛火。纸条上只有一行字:
“女匠欲挖地基,事恐败露。按第二策行事。”
火舌舔上纸角,迅速吞噬字迹。孙崇礼焦黄的脸上,映出跳动的、狰狞的光影。
窗外秋风呼啸,像极了危楼将倾前的呜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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