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尚未散尽,陈巧儿已站在望江楼倾斜的第三层飞檐下,手中的麻线系着半块青砖,在潮湿的空气里微微晃动。
“倾斜七寸三分。”她轻声报出数字,身旁的老账房颤巍巍记在泛黄的账册上。
这已是她勘测的第十七个点位。昨日周大人将修复望江楼的官契交到她手中时,那双看似温和的眼睛里藏着试探——这座始建于前朝的木构楼阁,三年前一场地震后便日渐倾斜,州府前后请过四位匠作大师,皆言“只能延缓,不可根治”。如今这难题,落在了一个女子肩上。
“陈娘子。”账房犹豫着开口,“孙大师的人还在楼下等着,说想看看您的勘测法子。”
陈巧儿收起麻线,望向楼下。三个穿着靛蓝短打的工匠站在晨雾里,为首的中年人负手而立,正是沂州工匠行会的把头孙茂才。自她接下这差事,这位孙大师便“热心”得反常。
“请他们稍候。”她转身走向楼梯,木梯在脚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这声音让她心头一紧——昨夜她对照鲁大师笔记中的“听音辨木”之法细听,发现主梁的蛀蚀远比表面严重。这不是简单的倾斜,而是整座楼阁的筋骨正在缓慢崩塌。
楼下,孙茂才的笑容堆满眼角:“陈娘子辛苦。听说您用这麻线测倾角?倒是新鲜法子。”
“土法而已。”陈巧儿将麻线收回袖中,“孙大师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孙茂才示意徒弟捧上一个木匣,“这是望江楼当年的部分营造则例抄本,想着对娘子或许有用。只是……”他压低声音,“这楼情况复杂,娘子若觉为难,行会里还有几位老师傅可协助。毕竟女子独当一面,万一出事……”
话说得客气,字字都是软钉子。
陈巧儿接过木匣,指尖在粗糙的木盖上摩挲。她想起昨夜与七姑的对话——七姑打听到,孙茂才的妹婿正是李员外粮行的掌柜。这条线,终于连上了。
“多谢大师。”她抬眸,目光清澈,“三日后的方案评议,还请大师莅临指正。”
孙茂才的笑容僵了半分,拱手告辞。雾霭中,陈巧儿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翻开手中的抄本。纸张泛黄,记载的梁柱尺寸却与她的实测相差甚远——要么是抄录有误,要么,当年建楼时便有人暗中偷改了材料规格。
她合上本子,望向楼外雾中朦胧的沂水。这哪里是修楼,分明是蹚进了一滩浑水。
晌午时分,陈巧儿出现在城郊水车群。
十二架老旧水车沿河排开,只有三架还在吱呀转动。农田龟裂的纹路像老人手上的皱褶,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几个老农蹲在田埂上,看见官差装扮的随从,惶恐地站起来。
“老丈莫慌。”陈巧儿蹲下身,手指插入泥土,“这水车停转多久了?”
“最久的……有两年了。”一个缺了门牙的老汉比划着,“木头烂了,轴也断了。官府来过几回,都说费钱费力,不如让俺们自己挑水。”
陈巧儿站起身,沿着河岸步行。她的步伐很快,时而蹲下检查水车的基座,时而望向河水的流速。现代水利工程的知识在脑中飞速运转——这些水车布局极不合理,高差利用不足,传动损耗过大。但若全盘推翻重建,成本和时间都是问题。
“巧儿!”清脆的呼喊从身后传来。
花七姑提着竹篮走近,额上沁着细汗。她今日换了身便于行动的鹅黄短衫,头发简单绾起,却依然引来田间农人悄悄张望。
“给你送饭,顺便打听些事。”七姑拉着她走到树荫下,掀开篮盖,是还温热的菜饼和绿豆汤,“你猜怎么着?我上午去茶楼,听见几个工匠议论,说望江楼底下早年被水淹过,地基有暗坑。”
陈巧儿捏着菜饼的手一顿:“确定?”
“说这话的是个老木匠,醉了酒,被同伴急忙拉走。”七姑压低声音,“我还打听到,孙茂才三年前曾带人给望江楼‘加固’,动过地基。”
信息碎片在陈巧儿脑中碰撞。地基暗坑、偷改的营造则例、三年前的所谓加固……如果这一切都是人为埋下的隐患,那么所谓“地震致倾”,很可能只是导火索。
“还有这个。”七姑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包,展开是一截深褐色的木块,“我从老木匠那儿讨来的,说是望江楼当年用剩的料。你瞧瞧。”
陈巧儿接过木块,指甲用力一掐,木屑簌簌落下。她又凑近闻了闻,眉头紧锁:“这不是常用的杉木或松木,质地太松,易蛀……但表面刷了厚漆,看起来与良木无异。”
两人对视一眼,心中雪亮——这是一场跨越数年的阴谋。有人早在建楼时便中饱私囊,以次料充好,又借后续修缮之名掩盖痕迹。如今楼将倾颓,谁接这差事,谁就可能成为替罪羊。
“李员外的手笔?”七姑轻声问。
“或是与他利益相关之人。”陈巧儿望向州府方向,“这楼若塌了,周大人的政绩必受重创。而若修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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