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图上画出数道弧拱:“以石灰糯米三合土浇筑拱券,跨过空洞区域,形成地下拱桥。楼体重力经拱券传至两侧坚实土层,避开暗河顶板薄弱处。同时,在拱券内预设竹管通风排水,定期查验。”
周大人俯身细看,手指沿拱券曲线滑动:“此法……前朝《营造法式》可有载?”
“未有。”陈巧儿坦然道,“但民女曾见山民在溪涧上架屋,以木拱跨水;又读《天工开物》,记有‘灰米浆固堤,百年不溃’。两相结合,当有七成把握。”
“只有七成?”
“工事从无十成。”陈巧儿抬头,目光清亮,“余下三成,需靠精细施工、实时监测、及时调整。民女愿立军令状:若因此法致楼体损伤,甘受一切责罚。”
江风拂过,吹动她颊边碎发。周大人沉默良久,忽然问:“你可知若此功成,孙守业乃至他背后那些人,将颜面尽失?”
“民女只知楼要修好。”陈巧儿顿了顿,“至于颜面……技艺高下,本该由楼宇的寿命来判。”
周大人笑了,很浅,却真实。他示意随从取来一枚铜牌:“凭此可直入工房库室,所需材料,优先调拨。十日期限不变,本官要见详细方案与预算。”
待周大人离去,花七姑才从石柱后走出,掌心微湿:“你何时想到‘悬楼过隙’的?”
“刚才。”陈巧儿收起铜牌,炭笔在指尖轻转,“其实鲁大师的手札里提过类似思路,只是他用在桥梁上。穿越前……我见过更精妙的。”
她没有细说那幅意大利古桥的剖面图,那是另一个世界的知识,此刻却在她脑中与鲁大师的笔迹重叠、融合,孕育出这惊世骇俗的方案。
傍晚收工时,变故突生。
阿青从临时工棚跑来,脸色煞白:“陈娘子,我们村在后院的石灰粉……全、全被人淋湿了!”
陈巧儿冲进后院。二十袋新领的石灰粉堆在草棚下,此刻棚顶被掀开大半,水渍从袋堆顶端蔓延至地面,混成浑浊的浆液。空气里弥漫着石灰遇水蒸腾的呛味。
花七姑蹲身抹了把水渍,凑近鼻尖:“不是雨水,有皂角味——是涮洗过东西的污水。”
蓄意破坏,且算计精准。石灰遇水即废,重新采买至少需三日,而十日之期已过两日。
陈巧儿站在原地,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想起晨间那个蹲在残柱下的黑影,想起孙大师冷笑的脸,想起李员外那双藏在绫罗后的眼睛。
“七姑,”她忽然开口,“州府库中,可有贝壳?”
“贝壳?”
“煅烧贝壳可得生石灰,杂质虽多,但应急足够。”陈巧儿语速渐快,“沂州近海,渔民囤积贝壳肥田者众,市价低廉。阿青,你立刻去找三户以上贝壳囤户,连夜运至城东砖窑——就说周大人修楼急用,按市价加一成收购。”
“那银子……”
“用我的簪子。”陈巧儿拔下鬓间那支素银簪,这是穿越时唯一随身的现代物件,简练的几何纹样在此世显得奇特,“当铺掌柜认得这样式,前日还问过价。”
花七姑按住她的手:“用我的。你那支簪子……不能当。”她深深看了陈巧儿一眼,转身从行囊底层取出个锦囊,倒出三粒金瓜子,“鲁大师临别时给的,本想过节时替你打副新头面。”
陈巧儿喉头微哽,最终只重重点头。
夜幕降临,城东砖窑火光亮起。陈巧儿亲自督工,将一筐筐牡蛎壳、蛤蜊壳投入窑中。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她额发被汗水浸湿,眼眸却被火光映得极亮。
花七姑领着几个临时雇来的妇人筛检烧成的石灰粉,歌声在窑火噼啪声中轻轻流淌,是沂州本地的夯歌调子,词却换了新:
“江楼残,月影斜,巧手穿云补天裂……”
子夜时分,第一批贝壳石灰出窑。
陈巧儿捻起一撮在指尖揉搓,颗粒稍粗,但活性足够。她正要吩咐装袋,砖窑外忽然传来马蹄声。
不是一辆,是一片。
火把光由远及近,映出十余人身影,为首者骑在马上,袍角绣着工房纹样。那人勒马停驻,声音在静夜里格外刺耳:
“奉掌案令,彻查私开砖窑、擅改官料者——来人,将陈氏及其同伙拿下!”
花七姑一步挡在陈巧儿身前。阿青和雇工们拿起铁锹、木棍。
陈巧儿却看向那马上之人身后——暗影里,另一辆马车静静停着,车帘掀起一角,露出半张熟悉的脸。
孙大师在笑。
而她手中,那袋刚刚烧成的贝壳石灰,正微微发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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