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分:病榻反复遭磨折,外贸余波扰心神
黑风岭的秋意已浸得透彻,漫山的柞树、桦树褪成深浅不一的黄褐,山风卷着枯黄的落叶,在院墙外打着旋儿呼啸而过,卷起的沙砾轻轻拍打窗纸,发出细碎的声响。赵家老宅的堂屋里,气氛却比这深秋的寒风还要沉郁几分。谈判胜利的喜悦像一阵短暂的暖风,刚在院子里拂过就散了,赵铁山那口咳在青石板上的血,红得刺眼,像一盆冰水浇灭了众人刚升起的欢喜,也把他自己牢牢浇进了缠绵难愈的病榻。
秀莲端着刚温好的汤药轻手轻脚走进来,粗瓷碗沿袅袅地冒着淡淡的白汽,在微凉的空气里凝成一层薄薄的雾霭,渐渐漫过碗沿,散在空气中,留下一丝苦涩的药香。“爹,该吃药了。”她把碗稳稳放在床头的小几上,伸手轻轻扶起赵铁山,动作轻柔得像怕碰碎一件易碎的瓷器,又从床尾拽过一个厚实的棉垫,仔细垫在他背后,调整到舒服的角度。赵铁山微微睁开眼,眼窝陷得更深了,脸色是久病后的蜡黄,嘴唇却因为前几日的咳血,还泛着淡淡的发紫,他缓缓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反复磨过,每一个字都透着吃力:“放着吧,缓口气……再喝。”
这已经是谈判结束后的第三天,赵铁山的病情就像黑风岭深秋的天气,时好时坏,没个准头。好的时候,他能在秀莲的搀扶下,拄着那根磨得油光锃亮的枣木拐杖,在院子里晒上半个时辰的太阳,目光总黏在墙角那杆用油布层层包得严实的老步枪上,手指会不自觉地摩挲着拐杖顶端被岁月磨圆的纹路,指尖的触感顺着神经蔓延,像是在触摸当年步枪冰冷又坚实的枪杆温度。可坏起来的时候,连喝口水都会呛得剧烈咳嗽,胸口像压着一块浸饱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地闷得喘不过气,只能平躺在床上,眼神空洞地望着糊着旧报纸的天花板,连张嘴说话的力气都抽不出来。
“爹,您感觉怎么样?胸口还闷吗?”赵建军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手里攥着几张叠得整齐的药单,是刚从镇上药房抓药回来的,裤脚还沾着些许路上的泥土和草屑。他看到父亲靠在床头出神,脚步下意识地放轻,缓缓走过去。这几天,他像个上紧了发条的陀螺,一边要处理谈判后的收尾事宜,对接李涛逐一确认收购的数量、价格、交货时间等细节,一边要寸步不离地照看着父亲,眼底已经熬出了淡淡的青黑,眼下的眼袋也重了几分。
赵铁山刚平复下去的呼吸,在听到“收购”两个字时猛地一滞,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川字,胸口随即传来一阵熟悉的憋闷感,像有只无形的手攥住了他的肺叶。他下意识地咳了两声,声音微弱却带着难以掩饰的难受,每一声咳嗽都牵扯着胸口的疼。“别……别提这些……”他艰难地摆了摆手,气息急促得像风箱,“一听见‘外商’‘包装’‘降价’这些词,我这心口就堵得慌,夜里翻来覆去……也睡不着。”
秀莲连忙伸出手,轻轻顺着赵铁山的后背,动作轻柔地帮他顺气,又嗔怪地看了赵建军一眼,眼神里满是责备:“跟爹说话别往外贸上扯,镇卫生院的医生特意交代了,爹这病全靠静养,一点刺激都受不得。”赵建军懊恼地拍了下自己的额头,脸上满是自责:“是我疏忽了,爹,您别往心里去,咱不说这个了。”他把药单小心翼翼地揣进上衣兜里,转身走到院子里,目光落在墙角那杆老步枪上,怔怔地出神——那是父亲当年在黑风岭阻击鬼子时用的,枪身早已没了当年的光泽,却被父亲擦拭得一尘不染,枪托上还留着父亲常年摩挲的温润包浆,那是岁月和情感沉淀的痕迹。
其实赵建军早就盘算着带父亲去县城的大医院看看。镇卫生院的医生已经来看过两次,每次都皱着眉摇头,说老人年轻时的战伤把身体底子彻底掏空了,这次又加上急火攻心,损伤了肺腑,光靠喝汤药只能暂时缓解,难除病根,反复叮嘱要尽快去大医院做个全面检查,拍个片子看看内部情况。可他前两次试探着一提这事儿,都被赵铁山严词拒绝了,态度坚决得不容置喙。
“去什么大医院?折腾不起!”堂屋里传来赵铁山带着几分怒气的声音,语气里满是固执,“大医院那地方,进去一趟就得花不少钱,简直是花钱如流水,还耽误村里的事。当年在战场上,我被子弹穿了胳膊、炸伤了腿,比这重十倍百倍的伤,没进过一次正经医院,不都扛过来了?没想到老了老了,反倒栽在这些鸡毛蒜皮的生意上,还要花冤枉钱!”
赵建军重新走进屋,看着父亲倔强地别过脸去的侧脸,颧骨因为消瘦愈发突出,心里又酸又涩,像打翻了醋坛子。他太了解父亲了,父亲不是真的不怕病、不怕疼,是打心底里舍不得花钱,更放不下村里的那些事。这些年,父亲领着乡亲们开荒种地、搞养殖、跑销路做外贸,每一分钱都花在刀刃上,全用在了乡亲们身上,从来没为自己多花过一分,就连身上的衣服,都是缝缝补补穿了好几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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