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九点的博物馆展厅,冷气开得很足——白雾似的凉意贴着脚踝爬行,裸露的手背浮起细小的颗粒,指尖一碰金属展柜边沿,便倏地弹开,像被冰针扎了一下。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老旧纸张混合的特有味道:前调是刺鼻的氯酚酸涩,中调泛着黄脆书页霉斑的微甜土腥,尾调则沉着一股陈年胶水缓慢氧化的微苦;那种味道闻久了,喉咙发紧、发毛,像塞进了一小团干燥的棉絮。
林默调整了一下耳麦的位置,金属夹子冰凉硌人,棱角分明地压进耳后那片薄薄的皮肤里,每一次吞咽都牵扯出细微的刺痒。
他看了一眼展厅门口,那里已经排起了长队——深蓝工装外套、驼色大衣、灰白羽绒服……人群静默如一道缓慢流动的河,只有鞋底与大理石地面摩擦时发出的、极轻的“沙…沙…”声,像雪粒在风里滚动。
没有鲜花,没有红毯,只有一条哑光黑的隔离带,把喧嚣隔绝在外;带子垂坠的弧度绷得笔直,仿佛一道尚未愈合的伤口边缘。
“准备好了?”苏晚站在摄像机后面,比了个手势。
她的镜头盖还没拿下来,镜筒幽黑如井口;眼神却亮得惊人,瞳孔里映着展柜微光,也映着自己微微颤抖的睫毛投下的细影。
林默点点头,手指下意识地按在胸口。
那块怀表今天格外安静,像是暴风雨前的海面,连平日里微弱的温热感都消失了,只剩下一块沉甸甸的铁疙瘩坠在内兜里,布料被压出清晰的棱角印痕,随着呼吸,在肋骨上缓缓移位。
第一批观众进场了。
并没有想象中的嘈杂。
人们走进这个名为“沉默的胸章”的特展区时,脚步声都不自觉地放轻了——高跟鞋尖顿住又落下,像怕惊扰一枚悬在蛛网上的露珠;运动鞋橡胶底擦过地面,只余下几乎不可闻的“嘶”一声喘息。
展柜里的灯光压得很低,聚光灯只打在那枚锈迹斑斑的铜质胸章上:铜绿如凝固的胆汁,暗红锈斑似干涸的血痂,边缘处还粘着几星难以剥离的、灰白冻土碎屑,在光下泛着粗粝的哑光。
那是孙政委留下的唯一遗物。
林默站在展柜旁,没有拿讲稿。
那些词早就烂在他肚子里,和他在那场幻境里吞下的冰雪混在一起——舌根泛着铁锈腥气,齿间残留着雪粒刮擦的微痛,喉管深处仿佛还卡着一小块没化尽的冰碴。
“这枚胸章的主人叫孙大勇。”林默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出来,带着一丝沙哑,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皮,“很多人记得他在历史书上的名字,记得那个‘向我开炮’的英雄群体。但很少有人知道,在喊出那句话的前十分钟,他在做什么。”
人群里一阵骚动,有人举起了手机,屏幕冷光一闪,像暗夜中倏然睁开一只眼;有人垫起了脚尖,后颈的筋络在衬衫领口下绷紧,微微跳动。
“他在数子弹。”林默看着那枚胸章,眼前仿佛又浮现出那双冻得满是裂口的手——指甲缝里嵌着黑泥,指节肿胀发紫,裂口处渗出淡黄冻疮液,在寒风里结成细小的盐霜晶体;“全连还剩七个人,子弹还剩十二发。他在算,这一发给冲上来的敌人,那一发留给自己。”
怀表突然在他胸口跳了一下。
不是震动,是像心脏骤停后的猛烈复苏——“咚!”一声闷响,震得他左胸腔发麻,连带着耳道里嗡嗡作响,仿佛有只鼓槌在颅骨内侧重重擂击。
一股灼热的电流瞬间穿透衬衫,直钻进林默的肋骨缝里——皮肤骤然绷紧、发烫,汗毛倒竖,像被无形的火舌燎过。
展厅顶部的射灯毫无征兆地闪烁起来,“滋滋——啪!”的电流声在寂静的空间里格外刺耳,像烧红的铁丝猝然浸入冰水;光影明灭间,展柜玻璃上映出的不仅仅是观众的脸,还有重叠的、模糊的黑影——轮廓晃动,无声开合的嘴,扬起的枪口,甚至一截裹着破棉絮、正簌簌往下掉雪沫的军靴。
“怎么回事?电压不稳?”有观众低声嘀咕,声音干涩发紧,像砂砾在喉咙里滚动。
“嘘——听。”
不知道是谁说了一句。
那一瞬间,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一股透骨的寒意——不是空调的冷风,而是那种夹杂着冰碴子、能把人血液冻住的西伯利亚寒流;空气骤然变稠,鼻腔黏膜被冻得发僵,每一次吸气都像吸入细小的玻璃渣,刺得肺叶微微抽搐。
呼啸声。
巨大的、凄厉的风雪声,凭空在封闭的展厅里炸响——不是由耳朵听到的,更像是直接撞击在耳膜深处,震得牙根发酸,鼓膜嗡鸣不止;风里裹着雪粒抽打脸颊的错觉,颧骨隐隐发麻。
林默死死抓住展柜的边缘,指关节泛白,指甲深深陷进冰凉的亚克力材质里,留下几道细微的划痕;掌心汗湿滑腻,又冷又黏,像攥着一块刚从冻土里掘出的铁。
“连长……鬼子……上来了……”
一个微弱却撕心裂肺的嘶吼声,在每个人脑海中炸开——声音失真、断续,带着电流杂音与剧烈喘息,仿佛从极远处、极深的雪坑底下艰难向上攀爬,每一个字都拖着血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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