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没接话,甚至没抬头看那个实习生一眼。
他从桌角扯过一双崭新的白棉手套,动作利索地戴上,那种橡胶烧焦混合着陈年土腥味的气息,对他来说并不陌生。
那块黄铜怀表,是师父临终前塞进他手里的,背面刻着模糊的“七连·1951”字样,表链早已磨得发亮。
那是燃烧弹洗地后,泥土、植被和人体组织高温碳化后留下的特殊印记,六十多年散不干净。
“去把恒温箱打开,湿度调到45%。”林默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实习生赵晓菲缩了缩脖子,捂着鼻子小跑着去了。
纸箱很轻,外表裹着一层发黄的油纸——纸面泛着陈年油脂的哑光,指尖划过能刮下细微的蜡粉。
林默屏住呼吸,用镊子小心翼翼地挑开那一层脆弱的包装。
里面没有硬物,只有一叠黏连在一起的纸张。
确切地说,是一坨黑褐色的硬块。
血液在氧化六十多年后,会变得比铁锈还硬,把纸张像砖头一样焊死在一起;凑近时,能闻到一缕极淡的、铁锈混着干涸血浆的腥气,舌尖随之泛起微涩的金属甜味。
林默调整了一下头顶的无影灯,光圈聚焦在那团黑褐色的物体上。
表层的一张纸角翘起了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皮,隐约露出了钢笔水的蓝色——那蓝里浮着一点灰白霉斑,像凝固的霜。
这蓝墨水质量不好,有点洇纸;竹刀尖刚触到纤维,便传来一种干燥脆裂的微响,仿佛薄冰乍破。
林默凑近了些,手里极细的竹刀轻轻挑起那层纤维。
“……志愿加入中国……党……”
几个歪歪扭扭的字,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刻上去的,笔画深得几乎划破纸背;指腹摩挲凹痕,能感到纸背被戳出的毛刺,扎得皮肤微微发痒。
胸口的怀表毫无预兆地撞击了一下肋骨。
不是震动,是重锤敲击。
林默瞳孔骤缩,视线里的无影灯光圈瞬间拉长、扭曲,变成了刺眼的曳光弹轨迹。
恒温恒湿的修复室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令人窒息的硝烟和冻土的寒气——那寒气像针,扎进每一寸裸露的皮肤,鼻腔里灌满焦油、硫磺与血腥混杂的灼热浊气。
“哒哒哒——”
机枪的嘶吼声就在耳边炸开,烫得耳朵生疼;耳膜嗡鸣不止,余音里还夹着子弹擦过钢盔的尖锐嘶鸣。
林默感觉自己趴在一个浅得可怜的弹坑里。
身下是硌人的碎石和冰碴,每一块棱角都顶着尾椎骨发麻;头顶是像雨点一样削过来的子弹,打在冻土上噗噗作响,溅起的泥土打在脸上生疼——那土粒带着零下三十度的刺骨寒意,又裹着一丝未散尽的、温热的铁锈腥气。
在他视线正前方不到半米的地方,趴着一个年轻的战士。
真的很年轻,看背影不过十八九岁。
棉袄里的棉絮早已不知去向,后背的一大片布料被暗红色的液体浸透,那血还在冒着热气,在零下三十度的空气里迅速凝结成冰壳——冰壳边缘泛着幽微的暗红,像活物般缓缓渗出新血。
战士的一只手死死扣着一把这就剩半截枪托的步枪,枪口对着前面黑压压涌上来的人影,机械地扣动扳机;扳机每一次复位,都震得地面簌簌掉下细雪。
而他的另一只手——那只被冻得全是紫黑色冻疮、裂口处翻着嫩肉的右手,正攥着一支掉了漆的钢笔;笔杆冰凉,握处却沁着一层黏腻的汗与血混合的微温。
他在写字。
笔记本摊在满是碎石的地上,每一次机枪的后坐力震动地面,他的笔尖就跟着抖一下;笔尖刮过纸面的沙沙声,竟盖过了远处炮火的闷响。
一颗子弹擦着战士的钢盔飞过去,火星四溅——灼热的金属碎屑溅到林默手背上,燎起一阵钻心的刺痛。
他连头都没抬,仿佛那个正在流血、正在面对死亡的人不是他。
他在跟阎王爷抢时间。
“我愿……为党……牺牲……”
笔尖划破了纸张,墨水和滴落下来的血水混在一起,在这个炼狱般的山头上晕染开一朵诡异的花——那花边缘泛着蓝墨的冷光,中心却是浓稠的、缓缓蠕动的暗红。
“排长!撤吧!守不住了!”左边有人在嘶吼——声音劈裂,带着血沫喷溅的浊响。
年轻战士没动。
他的嘴唇干裂得像枯树皮,微微蠕动着,没有发出声音,但林默读懂了那个口型;喉头干得发紧,尝到自己舌尖渗出的、浓烈的铁锈味。
他在数子弹,也在数剩下的字。
最后一颗手雷就在手边,拉环上挂着白霜——霜粒在曳光弹的光线下泛着幽蓝,指尖拂过,寒意直透骨髓。
战士写下了最后一个句号。
在那一瞬间,一颗迫击炮弹在他身侧不到五米的地方爆炸。
气浪裹挟着弹片横扫过来,林默下意识地想伸手去拉他,手掌却穿过了那具躯体。
在这个瞬间,林默看清了战士最后的动作——他没有去捂喷血的伤口,而是把那个本子死死塞进了怀里最贴肉的那层衬衣里,然后拉响了那颗手雷,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朝着缺口处扑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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