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汇干休所的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混合着陈年樟木家具的香气——那气味微涩、微凉,像薄霜覆在鼻腔黏膜上;远处传来空调低频嗡鸣,间或一声轮椅轴承转动的“咯吱”,干涩而滞重。
九十二岁的吴孟超坐在轮椅上,手抖得厉害,枯瘦的手背青筋凸起,指节因常年握持手术钳而微微变形。
因为白内障,他的眼珠蒙着一层灰翳,但这会儿,这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平板电脑上的高清照片,眼角那几道深得像刀刻一样的皱纹都在颤动,牵得下眼睑微微抽搐。
那是林默刚用微距镜头拍下的入党申请书局部,经过图像增强处理,隐约能辨认出半个指纹和几个没被血污完全覆盖的笔画——墨迹边缘泛着陈年纸张特有的毛糙哑光,血渍则呈板结的褐黑,触目处似有铁锈腥气隐隐浮起。
像是不敢确认,老吴让林默把平板凑到鼻子底下,呼吸急促得像拉风箱,喉结上下滚动,带出砂纸磨过朽木般的嘶声。
“是他……真的是他。”老人喉咙里发出咕噜声,干枯的手指在屏幕上那团黑褐色的血迹上反复摩挲,指甲盖刮蹭着玻璃,发出刺耳的细响——那声音尖利、短促,像冰碴刮过瓷盘。
“你是怎么知道是他?”林默没问,只是半蹲在轮椅旁,静静地等着;他指尖无意识抠进膝盖裤缝,布料粗粝的摩擦感从指腹直抵神经末梢。
“他是炊事班的小周,大名周文斌。”老吴的声音很哑,像是从胸腔深处硬挤出来的,“那是1950年冬,38军打松骨峰那会儿,我们医疗队跟着112师……那时候部队断粮三天了,大家都啃树皮。他是炊事员,觉得没把饭做出来是他的错,愧疚得整宿整宿睡不着。”
老人左袖口露出半截褪色的‘中国人民志愿军’臂章,红布早已洗成浅褐,金线星星黯淡如将熄的余烬。
老人停顿了一下,眼泪顺着眼角的沟壑无声地淌下来,滴在灰色的裤腿上,洇开两小片深色湿痕,温热而沉重。
“那天前沿吃紧,伤员一批批往下抬,战斗兵员打光了。连长急得摔帽子,小周把围裙一扯,抄起烧火棍就要往上冲,说他也是两个肩膀扛一个脑袋,凭什么炊事员不能打仗?临走前,他找我要了一支钢笔,说是……说是万一回不来了,得有个交代。”
林默感觉胸口的怀表又开始发烫,那种熟悉的灼烧感顺着血管蔓延——他指尖下的金属微凉——这枚表,是去年修周总理旧怀表时,从夹层里掉出来的。
他下意识地按住了胸口,指尖触碰到衣料下的金属轮廓,那凉意与灼热在皮肤下激烈对峙。
那一瞬间,消毒水的味道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刺鼻的硝烟味和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浓烈、滚烫、带着焦糊肉脂的甜腻;耳中先是尖锐的耳鸣,继而沉闷的炮声由远及近,像巨鼓在颅骨内擂动;舌根泛起铁锈般的腥咸,喉管发紧,仿佛吸入的每一口空气都裹着灰烬;皮肤骤然失温,冻土的寒意从脚底蛇行而上,指尖瞬间麻木,指甲缝里似还残留着雪粒的粗粝感。
林默眼前的景象瞬间被灰白色的冻土取代。
并没有宏大的冲锋号,只有令人窒息的压抑——风声呜咽如垂死者喘息,雪粒砸在钢盔上噼啪轻响,远处机枪点射的“哒哒”声被拉长、扭曲,像生锈齿轮艰难咬合。
他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趴在弹坑边缘,那张脸被硝烟熏得漆黑,只有眼睛亮得吓人,瞳孔里跳动着幽蓝火苗;左臂断口处用一截被火燎过的行军带死死勒着,血还是不停地往外渗,把身下的雪地染成了刺眼的黑红——那红湿漉漉、黏稠稠,散发出温热的甜腥,与脚下冻土的凛冽形成撕裂般的触觉对冲。
即便是在这种剧痛下,周文斌的右手依然稳得可怕。
他把那本皱巴巴的本子垫在膝盖上,嘴里咬着那支借来的钢笔帽,用牙齿拧开。
墨水冻住了。
周文斌没有任何犹豫,把笔尖塞进嘴里,用带血的唾液和体温去化开那点凝固的蓝墨水——林默甚至能尝到舌尖上那股苦涩的、带着铁锈与松脂气息的墨水味,微咸,微涩,尾调泛着一丝诡异的甜。
哒哒哒——
一梭子子弹打在前面的土坎上,激起的碎石崩在周文斌脸上,划出一道血口子;细小的石屑扎进林默自己的颧骨,带来真实的刺痒与微痛。
他连眼皮都没眨,只是拼命地在本子上写字。
那个字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像是要划破纸背——笔尖刮擦纸面的“沙沙”声,在死寂中被无限放大,粗粝、滞重,像钝刀割开冻肉。
林默听到了他的声音。
不是呐喊,是呢喃,在这个喧嚣的战场上微弱得像一只垂死的蝉,气若游丝,却字字凿进耳膜:“替我……告诉组织……我要入党……”
声音戛然而止。
一颗流弹击穿了他的胸膛,周文斌的身体猛地一颤,手里的钢笔飞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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