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华烈士陵园的柏油路被雨水冲刷得泛着青黑的光,水膜下隐约浮出沥青碎粒的粗粝肌理,倒映着铅灰色天幕里几缕挣扎透出的微光。
雨虽然停了,但空气里还裹着湿冷的泥土腥气,那气味带着腐叶微酸与铁锈般的凉意,直钻鼻腔深处;混杂着陵园特有的松柏苦香,清冽中泛着树脂渗出的微涩甜尾,一吸气,喉头便微微发紧。
林默站在四号墓区的一块空地上,面前是一张铺着深蓝色绒布的长桌。
桌上没有鲜花,只有三样东西:一只锈得掉渣的行军锅——锅沿豁口参差,暗红锈粉簌簌落在绒布上,像干涸已久的血痂;一张由于多次折叠而断裂的地图复制品,折痕处纸纤维翘起,边缘泛白卷曲,指尖抚过能感到细微的毛刺感;以及放在正中央的、那张被放大了十倍的入党申请书照片——相纸表面覆着一层极薄的冷凝水汽,指尖轻触,凉意瞬间沁入指腹。
照片上,褐色血迹像是一朵炸开的梅花,压住了“周文斌”三个字的一半,血色已氧化成沉郁的赭褐,边缘微微晕染,仿佛仍在缓慢呼吸。
几十个闻讯赶来的市民围成半圆,大多手里还攥着湿漉漉的折叠伞——伞骨滴着水,在脚边积起小小的、晃动的暗镜,映出他们低垂的睫毛与绷紧的下颌线。
没有音响,没有话筒,林默的声音在清冷的空气里显得有些单薄,却字字像钉子一样扎进人耳朵里,尾音撞上松林后墙,激起一声极短促的、几乎不可闻的嗡鸣。
“很多人觉得,炊事班就是背黑锅、戴绿帽、看别人打仗的。”林默指尖在那口行军锅的锅沿上划过,铁锈粗糙的颗粒感刺痛着皮肤,指腹传来砂纸刮擦般的滞涩,几粒细锈屑随即粘附在汗毛上,微痒而灼热,“但在零下四十度的长津湖,这口锅没煮过一粒米。因为根本没有米。”
人群里那个戴红领巾的小学生缩了缩脖子,红领巾一角被风掀起来,扫过他冻得发红的耳尖,他下意识一抖,母亲的手立刻收紧,掌心温热的汗意透过薄薄的校服衬衫渗过来。
“周文斌也没能用这口锅给战友烧过一壶热水。最后一次战斗,他把锅扔了,因为那会挡着他冲锋。”林默的目光越过人群,似乎看向了极远处的虚空,“就在这口锅旁边不到五十米的地方,他的左胳膊被炸断了。那时候,人的血流出来,落到地上只要三秒钟就会冻成冰坨子——你甚至能听见那‘嗤’的一声轻响,像滚烫的铁钎猝然浸入雪堆。”
现场静得只能听见风吹过松树梢的呜咽声,那声音不是风本身,而是千针万叶在气流中高频震颤所发出的、近乎次声的低频嗡鸣,沉沉压在耳膜上。
“哪怕是那样,他还是想写字。”林默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颈侧青筋微凸,像一条绷紧的旧琴弦,“钢笔水冻住了,他是含在嘴里化开的。他不是为了留遗言,也不是为了给家里报平安。他只是怕自己死得太快,怕那个‘入党’的请求没人听见。”
胸口的怀表突然剧烈震动了一下,那股熟悉的灼烧感像电流一样窜过林默的脊椎,不是烫,而是内里某处骤然亮起一道白炽的、无声的爆裂感,从锁骨下方直贯尾椎,连带后槽牙都微微发麻。
并不是那种进入幻境的眩晕,而是一种奇异的清明。
林默低头,看见怀表盖上的弹孔深处,那一圈原本暗淡的雪花纹路突然亮了起来,纹路边缘泛起毫厘级的银白辉光,仿佛冰晶在强光下瞬时重结晶;紧接着是一簇幽蓝色的火焰在雪花中心腾起,焰心凝滞如液态蓝宝石,外焰却无声翻卷,舔舐着金属内壁,却不散发热量,只投下流动的、水波般的影。
两者交织、旋转,并没有互相抵消,反而融合出一种近乎透明的光晕,光晕边缘微微扭曲空气,像盛夏柏油路上升腾的热浪,却透着刺骨的寒意。
一行只有他能看见的淡金色文字,浮现在那张血迹斑斑的申请书照片上方:
【信仰,不只是胜利者的勋章。】
林默呼吸一滞。
这行字并不长,却像是一记重锤,敲碎了他这几日心头积压的某种沉重。
胜利者的信仰容易被歌颂,因为那是光辉的注脚;但像周文斌这样,死在冲锋路上的无名者,在绝境中依然死死攥住的那个念头,才是信仰最原始、最滚烫的模样。
“他没看到胜利。”林默抬起头,眼眶微红,声音却前所未有地平稳,“他甚至不知道那场仗能不能打赢。但在那一刻,这几行字,比他在老家没吃完的那顿年夜饭,比他还没来得及娶的媳妇,都要重。”
人群开始有了骚动,有人背过身去擦眼泪——指节按在眼角,留下浅浅的红印;有人紧紧抿着嘴唇,下唇被咬出一道泛白的月牙形压痕。
一个穿着白色衬衫的年轻人从人群中走出来,手里捏着一支记号笔。
他看起来只有二十出头,胸口别着一枚小小的党徽——金属徽章在微光下泛着哑光,边缘被体温焐出一圈温润的暖意。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喜欢我的投影仪连着1950请大家收藏:(m.2yq.org)我的投影仪连着1950爱言情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