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啸的江风卷起浪花、拍打钢索,这座屹立在瓯江之上、承载无数风雨的宏伟大桥,正在怒涛中哀鸣。
在这庞然巨兽的背脊上,隆起了密密麻麻的、突兀而丑陋的关卡。
桥头不到五十处,汽车残骸和湿漉漉的沙袋倾倒在一块,像城墙般围成了第一道粗糙的防御工事。数十名黑袍在沙袋的缝隙间架起机枪和火炮,指向远方笔直的地平线,目眦欲裂的等待着什么。
第二道防线的工事起伏骇人,几乎成了山坡,仿佛钢筋水泥里长出的巨大肿瘤。
界教的建筑审美过于硬核,这些体型臃肿的客车与大货被起吊机层层叠高,互相挤压变形成一块块压缩的废物。黑袍在高处的夹缝内与密密麻麻的洞口里飘荡,狂风大作之时,这些如海草般扭动的袖口下,无数枪管正闪烁着金属的寒芒。
他们就是在高点支援的后备力量。
而在铁饼堆砌的、十余米高的顶部,细密的铁丝被编织成渔网状的顶盖,四处的支柱上缠绕着裸露的电线。为了防止天上的突袭,这些黑袍人也算是煞费苦心,显然在和翼人的对抗中收获颇丰。
两道工事之间相隔十余米,两侧的空间被钢板完全封死,杜绝了被空中或是海上敌人包抄的机会。当钢铁浇筑的牢笼被撕开的瞬间,这将会理所当然地成为他们的坟冢。
这座跨江大桥数千米的距离上,陈列着数不清的这样的工事,将所有能看到的角落全部覆盖,像灰鱼身上一层层病变的炸鳞。
巍峨的山峰如何连绵,这些人类用血肉和钢铁铸成的长城就如何矗立。
伊可和十余名圣徒站在大桥的尽头,迎着能让人体表结霜的冷风挺拔而立,从容地指挥着黑袍教众们布置火力。
这竖起高墙包裹的圆形空间、像古罗马斗兽场一样的拱形建筑——将是战场的最后一道防线。
一旦那群茹毛饮血的怪物冲破所有工事,踏碎了机枪和电网,圣徒们以身饲道的时刻就到来了。
她们有这个觉悟。
身为界教的圣徒也好,周市人也好,中国人也好。
无论是哪种身份,她们都有这个血性。
界教和鹿人区都已经没有力量去炸毁这座大桥了。
那她们就用血肉筑成新的长城。
“伊教主。”跑来的黑袍人放下对讲机,对着伊可作揖,“我们在外的最后一只小队......”兜帽下的声音有些哽咽,但还是强忍着悲痛说完,“刚刚,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兄弟姐妹们全部自燃冲锋,成功.....成功阻拦了尸潮前锋一分钟。”
伊可瞳孔里有光晃动,望着浪花滔滔的广阔瓯江,闭眼默哀了一刻。
“够了.....”她说,“足够了。”
“把缺口堵上吧,不要留出口了。我们要背水一战,不,应该说面对着瓯越的母亲河而战。”
她眼中的轻佻已经全然不见,如果宁芊本人在这,估计也认不出这张正气的脸是谁。
她看向周围并肩而立的圣徒们,默默点头,“同袍们,我没什么文化,也没念过几年书,现在侥幸以代理教主的身份指挥各位作战,能与各位共事,是我三生有幸。”
“我虽然不懂那些文绉绉的话,但骨气还是有的,刚才大家也都听到了,我们的兄弟姐妹已经以身殉教了。”伊可往前一步,面朝大桥隧道般的终点,语气骤然拔高,“我不希望有任何一人怯战,或是尝试逃走,如果有这种心思,我会立刻与其他圣徒拔下他的脑袋。”
“最后。”她对着众人深深鞠躬,“所有今天站在这的勇士们,让我们做好准备,去迎接人间地狱吧。”
身后,拱形水泥墙的最后一道缺口,正被焊接上厚实的、足有数十公分的钢板,接口处火花四溅,逐渐将这巨型棺椁彻底封闭。
“不再等等那些幸存者们嘛?”其中一个圣徒问。
伊可皱眉摇头,袖袍一挥,“不等了,他们不来是他们的选择。虽然少了几百人,但尸潮攻破这里后结局都是一样的。”
嘀嘀嘀——!
刺耳的笛鸣声从远方而来,紧接着是沉重的引擎咆哮,像蛟龙在远方的大地低吼。
十余米的钢板即将封死前——
公路的尽头,一道高大轮廓疾驰而来,表面铁皮反射着灼心的烈日,轰隆声下身躯抖动,像一团移动的白色火焰。
伊可眼眸一定,当即摆手示意停止焊接。
她瞬间就猜到是谁来了。
整个周市开着这玩意到处得瑟的,有且只有一伙人。
是秦溪她们。
那些昨天还被自己通缉的敌人,居然开着这辆笨重的大家伙来帮忙了。
“卧槽等会,不会是来偷我屁股的吧......”她忽然又想到了这个可能,吓出一声冷汗。
快特么把墙焊上!
这句命令还没出口,却见远方驶来的房车窗口下降,半个身子钻出,一声大吼响彻江畔。
“嘿!等等我们——!!!!”
秦溪极具穿透力的咆哮席卷而来,震得沿途屋顶上啄食碎肉的乌鸦横飞!
伊可有些狐疑地盯着那‘援军’的到来,下一秒瞳孔再度震颤,放大,不可抑制地聚焦向更远方!
在那被日光白浪吞没的地平线上!陡然冒出了一片起伏的黑色波浪!
数不清的、高矮不一的车辆,轿车、越野、大型客车!
甚至还有骑着摩托、举着国旗飘扬的车队!
她一把拽开挡在洞口的教众,瞪大双眼挤到墙壁边缘,瞳孔中倒映着这占据了整片公路的磅礴车群,表情震撼到下巴都要掉了。
那群原以为被尸潮吓尿裤子、不敢前来的胆小鬼们.....
都来了!
数百人默契地按动喇叭、发出笛声的统一浪潮,让耳膜在刹那间被嗡鸣填满,再无任何额外的声响。
周市,在这最后的伊甸园里,鹿人区所有的幸存者组织,全部应召参战!
这一天,人们放下仇恨与争夺,不再为了食物和资源厮杀。
这一天,我们同仇敌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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