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宁芊的眼眸收缩聚焦。
在江岸的最边缘，在一片废墟与火海之中。
另一尊巨人正静静地矗立。
它没有咆哮，没有破坏，而是以一种诡异的姿态，单膝跪在江边沙滩的烂泥中。
它的双手高高托举，合拢在头顶，像是承载着某种神圣。
而在那巨大的掌心中央，宁芊隐约看到了一道人影。
那人影负手而立，衣襟在狂风中猎猎作响。
隔着千米的水域，隔着漫天的硝烟。
那道淡淡的视线，仿佛穿越了维度与苍茫的江域，落在了几人身上。
冷漠、高傲、带着某种俯瞰众生的鄙夷。
宁芊感觉那道视线应该不属于一个生物，而是一尊正准备收割世界的……神。
游轮穿过了最后一层浓雾，将那诡异的画面隔绝在视线外。
前方，是浩瀚无垠的江。身后，是已经沦为野兽游乐场的故土。
她们，终究成了这片水域上最后的流浪者。
人的一生，恐怕谁也没想过......会有那么一天，亲眼看着活了大半辈子的故乡毁灭。
每个人都静静地看着江畔，在遥远的滩间载浮载沉，直到最后一点眷恋的目光，随着潮湿阴润的雾气慢慢淹没。
有人踮起脚尖，却连影子也瞧不着了。
她们的眼里，终于才后知后觉地、流露出那么浓烈的哀怨。
那是生我养我的地方。
可她们现在就躺在瓯江这条母亲河的怀里，听着千百年来的浪花迢迢，却再也回不去自己的家了。
一望江心远孤塔，几行鸥泣，再别故乡难。
老话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无论外头是金山银山，那都不如家乡的一捧黄土。
很多人究其一生都没有离开过脚下的土地，对于这种突然分别的时刻是惘然的。
就像燕子无巢可归，就会停在屋檐下望着散落的枝桠发呆。
宁芊摘下头盔，迎着白浪翻涌的江河眺望，突然在满腔水腥味中愣了神。
“峨眉山月半轮秋，影入平羌江水流。”
当她发觉自己连那江心屿上的双塔都寻不见了，一种莫大的悲哀开始在心脏中氤氲，没来由地想起这首诗。
“夜发清溪向三峡，思君不见下渝州.......”
李白思念远去的友人，而她想念自己的家。
今日一别，不知何年何月，甚至此生.....是否还能踏上这片故土都未可知了。
宁芊忽然理解了以前看过的一部纪录片。
三峡好人里，有一座历经两千多年的城市叫奉节，因为附近规划要建大坝了，所以只用两年就被沉入了三峡水底。大部分镇民远走他乡，再也没回来，可在两岸被拆除的废墟里，却依然生活着一群不愿离去的人。衣衫褴褛，口音浓重。
当时她不懂，现在真的懂了，却已经物是人非，恍然如梦。
阅历和青春无法共存。
鼻尖悄然一点凉意，仰头看去，天空正巧下起江南的朦胧烟雨。
原来大江东去浪淘尽，也不尽是风流。
水面的雾不知何时更浓了，像驶进了一片茫茫的孤海。能见度低到让人失去方向，已然忘了来时的路。
阴雨天的江水上，像做了一场潮湿的梦。
“下雨了.....”秦溪使劲揉了下眼眶，一行雨水在脸上断断续续，她拉起身后小弥的手，“走，姐姐带你进去，给你弄点吃的。”
一大一小，牵着手进了船舱内，里面灯火通明，有人在专心的操作船桨。
“走吧。”掌心划入一点柔软，林馨靠在肩头呢喃，“别看了，都结束了。”
是啊，都结束了。
宁芊咬着下唇，轻轻点头，掏出根烟来点燃，“你先进去吧乖乖，我抽根烟，这里空气好。”她笑着摆手，独自望向浓雾，像是想用目光挽留些什么。
林馨没有走，她就静静站在宁芊的身旁，再也没有开口。
其他人都在雨水下泛起寒意，躲进了船舱中。
两人看江看雾，也看里面自己的倒影。
一片骨翼伸展，默默遮在林馨的头顶。
她忽然觉得自己身旁站着的爱人很冷，宁芊不说话的时候，那对竖瞳就会淡漠的让人捉摸不透，找不到任何属于人类的情感。
有那么一瞬间，这个遮风挡雨的人离自己好远好远。
宁芊在想什么呢？
林馨以前总觉得自己很了解，但现在已经猜不到了。
所有人总是下意识地依赖她，可似乎没有人真的靠近她。宁芊与所有人之间就像永远竖起了一道高墙，看不见摸不着，只有爱她的人感觉的到。
那个敏感善良的女孩去哪了，是不是还藏在这具铠甲下，某个隐秘的角落。
她搂紧了爱人的臂膀，隔着冰冷的金属，想要听听里面温热的心跳。
“我们该去哪呢？”宁芊忽然开口。
林馨望向她，却不知道该回答什么，这个问题太突然了。
“走的再远又能怎么样呢？”宁芊又说，望着江水的目光变得深邃，“总是失去一个又一个家，最后连这点根都没了，灰溜溜地漂在江上，像孤儿一样。”
“总会有的吧。”林馨脑子很乱，“你知道因纽特人嘛.....他们生活在地球北端最寒冷的西伯利亚半岛，没有固定的家，永远在冰河和冷风里迁徙。印第安语里也称呼这个民族为爱斯基摩人，但他们自己不喜欢，因为这是吃生肉的意思。”
“他们随着季节而动，一直在寻找更好的捕猎地和苔原，饿了就凿几个冰洞，然后抓些鲑鱼吃。能冻死人的夜晚到来前，他们会在冰原上用雪垒起屋子，就像精灵一样.....”林馨说。
“可我们不是因纽特人。”宁芊依然在看江，“我们不只是要为了食物奔波，还要忍受永无止境的追杀和分别。你知道嘛.....”她那对爬行类的瞳孔转向林馨，“我觉得人类或许是鲑鱼，而那群感染者才是迁徙的民族，我们的朋友、亲人、同学，他们死去，只是被人家凿开冰洞，然后杀死果腹。我们的旅程毫无意义，而人类已经要完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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