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轿在夜色里穿过寂静宫道,慢慢往林府去。
轿内,林夏靠着轿壁微阖双眼,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中暖玉。
慈宁宫的变故还在眼前。
高文渊瘫软被拖走的模样、勋贵们惊惧的神情、皇帝平静下的雷霆裁决,一幕幕在脑海闪过。
她清楚这绝不是结束。
高文渊不过是明面上的一环,甚至可能是被抛出来平息圣怒的弃子。
江南盘根错节的利益网、京中的保护伞,不会因一个户部侍郎倒台就瓦解。
皇帝当众发难是敲山震虎,却也打草惊蛇,暗处的人要么更隐蔽,要么狗急跳墙。
而她作为揭开江南黑幕、险些丧命的当事人,必然成了某些人的眼中钉。
即便有皇帝明着护着,暗地里的算计和危险只会更多。
身体里的虚乏隐痛也在提醒她,如今的身子早已被瘟疫和劳心透支,经不起再拼命,只能慢慢调养恢复。
“大人,到了。”轿外传来吴太医压低的声音。
轿帘掀开,林夏扶着轿框下车,林府门前灯火通明,仆役早已等候。
之后几日,林夏深居简出专心养病。
张、王、吴三位太医轮流照料,她全力配合,府中事务全交管家打理,不轻易见外客。
皇帝也似真要护着她,只隔三差五送些珍稀药材补品,无其他传召。
朝堂上江南吏治的清洗还在推进,几名中下层官员被查,高层却没了动静,看似风平浪静。
但林夏知道暗流仍在。
从吴太医和兄长友人带回的消息得知,高文渊在天牢只认贪墨,绝口不提毒药和高层牵连。
黄老板高焕押解途中暴毙,死因成谜。
几位涉江南利益的勋贵府邸,多了不明身份的监视者。
这份清净正合她意。
她除了养病,便潜心整理医术:把“林氏托毒法”结合永州案例编撰成册,记录成败经验。
梳理江南疫病的用药心得,发现太医署成方忽略地域、体质差异,还针对性微调了防疫方剂。
这些繁琐的工作,让她找回了医者本心的宁静。
日子一天天过,她的身体渐有起色。
咳嗽基本止住,面色添了红润,手脚也暖了,每日能处理两三个时辰的文书医案,不再过分疲惫。
转眼冬雪消融,林府庭院的桃树已缀满花苞。
这天,林夏正在书房研究药材图谱,门房来报,有位徐姓文士受林冬所托,送家书和土仪。
林冬调回京城后任职工部,兄妹俩见面不多。
她连忙请人进来,徐先生放下东西便告辞了。
林冬的信只是寻常问候,叮嘱她安心养病,说江南渐安。
她打开包袱,除了绸缎点心,还有个封着火漆的小木盒。
屏退左右后,她拆开木盒,里面是几本泛黄手抄册和旧信函。
竟是多年前江南官仓、漕运、盐课的隐秘弊案账目,脉络清晰,直指朝中几位权重老臣。
这是林冬在江南暗中收集的旧证,不敢轻易外露,如今调回京城才隐秘送来。
信中虽没明说,却藏着深意:给她多些自保反击的筹码。
这些旧账虽非铁证,却是暗藏的引线,关键时刻能派上大用场。
林夏将木盒锁进暗格,心跳微快,心中满是沉重与决然。
兄长的托付是信任,也让她更深卷入纷争。
她推开窗户,早春的风带着寒意,却藏着生机,庭中桃花苞在风中轻颤。
养病的日子怕是要结束了。
皇帝护着她,或许是在等时机让她重回台前,而兄长送来的证据,更给了她未雨绸缪的资本。
林夏拢了拢披肩,压下轻咳。
体内微弱却顽强的力量正在汇聚,她转身回案前,铺开宣纸,写下未来三个月的强化调养计划。
医者能医人,亦能自医,一副康健的身子,才是权力棋局中最根本的本钱。
她严格执行着近乎苛刻的调理计划,将太医嘱咐与自身医理结合,饮食、汤药、针灸等每一步都精准自律。
要在风雨欲来的京城立足,这副曾垮掉的身子,必须比从前更坚韧。
张、王、吴三位太医隔几日会诊,既惊讶她的恢复速度,也赞叹她对身体的把控力。
张太医感慨她医道天赋极高,却不知她的紧迫感源于对前路的清醒认知。
此时的林夏,晨起咽干已消,面色透着健康血色,虽仍畏寒,却不必终日裹厚裘,午间能在院中散步半刻不气促,专注做事的时长也延至大半日,疲累不再是掏空骨髓般的虚脱。
京城表面平静,底下暗流涌动。
高文渊案定了性,审讯却陷入僵局。
涉江南利益的勋贵愈发低调,闭门谢客。
朝堂议论转向军饷、河工,皇帝再未提江南事。
但林夏从吴太医带回的消息,以及林冬深夜来访的只言片语中得知,周炳权在江南仍在隐秘清查,皇帝每日都收密报,朝中涉江南老臣多称病告假,门下往来频繁,似在串联观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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