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里确实简朴,却整洁。八仙桌擦得发亮,椅垫虽旧却干净。书架上的书排列整齐,随手抽出一本,是林清轩批注的《孟子》,纸页泛黄,字迹依然清晰。林守谦翻开一页,见曾祖父在“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旁批注:
“此九字,可抵十万言。为官者当时时自问:今日所为,民贵乎?己贵乎?”
墨迹深深透入纸背。
刘婶端来茶水,是普通的山茶,盛在祖父常用的那只紫砂壶里。
“文启老爷上月还回来过,住了三天,帮着义学修屋顶。”刘婶絮絮说着,“文承老爷的书局开到府城去了,印的那些农书,便宜,农户都爱买。文启老爷还在办蒙学,收了三十几个娃娃,管吃管住,自己种菜养鸡……”
“我父亲身体可好?”
“好着呢!就是忙,闲不住。”刘婶笑道,“去年村里修水渠,六十多岁的人了,还跟着挑土。大家劝他歇着,他说‘我爹七十岁还下田,我这才哪到哪’。”
林守谦走到庭院中。西厢房是祖父的书房,窗棂糊着新纸。推门进去,书案、笔架、砚台都按原样摆放,仿佛主人刚刚离去。书案上摊开一本《庄子》,翻到《齐物论》那一页,页边有祖父的批注:
“月照万川,川川映月。月只一轮,映象万千。为政者当如月,光明平等,不择川流清浊。”
字迹从容舒展,是祖父晚年笔迹。
林守谦站了很久。夕阳从窗格斜射进来,尘埃在光柱中飞舞,静谧如时光本身。他忽然想起儿时,祖父握着他的手教写字,说:“字要端正,因为字如其人。人可贫,不可贱;字可拙,不可歪。”
那时不懂,如今在官场浮沉二十年,方知“不歪”二字有多难。
三、月出东山
晚饭是简单的素面,配一碟腌菜、两个荷包蛋。刘婶歉然:“不知您回来,没准备……”
“这样很好。”林守谦吃得香甜。二十年来,他在京中赴过无数宴席,山珍海味,却都不及这碗面熨帖肠胃。
饭后,他搬了竹椅坐在庭院。天完全黑了,星星一颗颗亮起来,银河斜跨天际。山村的夜真静,静得能听见风吹过竹篱的窸窣声,能听见远处溪流潺潺,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然后,月亮出来了。
先是一抹清辉染亮东山山脊,接着,月轮缓缓升起,初时橘红如醉,渐渐升高,褪去暖色,化作一轮冰魄,清辉洒满庭院。
林守谦从未见过这样清澈的月光。
京城的月总是朦胧的,被万家灯火稀释,被高墙重檐切割。这里的月不同——它平等地照着每一寸土地:照着祖宅的青瓦,照着篱内的银杏,照着院角的菊丛,照着青石板上浅浅的凹痕(那是五代人脚步磨出的);也照着远山,照着田野,照着溪桥,照着义学的屋顶,照着每一个安睡的村庄。
月光洗去万物的色彩,只剩黑白灰的层次,像一幅水墨长卷。在这画卷里,朱门与柴门无别,官邸与农舍无别,繁华与简朴无别。所有标记——功名的标记,财富的标记,阶层的标记——都被月光温柔地抹去,只剩下事物本身的样子。
林守谦忽然理解了祖父批注的那句话:“月照万川,川川映月。月只一轮,映象万千。”
这轮月,曾照过曾祖父林清轩深夜批阅公文,照过他白发苍苍仍奔走筹办义学;曾照过祖父林念桑在田间与老农话桑麻,照过他灯下整理“德泽簿”;曾照过父亲林明德在江宁巡抚衙门的庭院中踱步沉思,照过他告老还乡后荷锄下田的背影。
同一轮月,照过林家五代人的悲欢、选择、坚守与放下。
而今晚,它照着他,一个离乡二十载的游子,一个在宦海中载沉载浮的中年人,一个开始怀疑“这一切意义何在”的归客。
月光无声,却仿佛在说话。
四、夜访
梆子响过二更时,有人轻轻叩门。
刘婶去应门,领进一个布衣老者,提着盏纸灯笼。老者六十来岁,面容清癯,背微驼,眼神却明亮。
“周先生?”林守谦起身相迎。这是周衍的孙子周慎之,义学的现任山长。
“听闻林大人回乡,老朽冒昧来访。”周慎之作揖,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这是家父临终前嘱咐,一定要交还给林家的东西。”
纸包里是一本手抄诗集,纸已脆黄,题签《清轩公遗墨辑录》。翻开,扉页有字:
“庆元二十五年春,周衍敬录。恐公手泽散佚,故抄缮三份,一份藏义学,一份予文启兄,一份暂存周家,待林家后人归时奉还。”
林守谦一页页翻看。全是曾祖父林清轩的诗文,有咏怀,有记事,有与友人的唱和,更多的是为官心得、读书札记。字迹工整清秀,显是极用心抄录的。
“家祖父说,当年若无林明德公明断冤案,周家早已破败。他中举后本可出仕,但见林公兴办义学,便决心回乡教书,以此报恩。”周慎之缓缓道,“这一教,就是三代。家父常说,教书不是报恩,是传承——把林公‘读书明理、济世安民’的精神传下去。”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喜欢朱门浮沉众生相请大家收藏:(m.2yq.org)朱门浮沉众生相爱言情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