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义学有多少学生?”
“蒙学八十人,经馆四十人。其中孤贫子弟三十五人,学费全免;家境尚可者,束修也不过斗米尺布,意思而已。”周慎之笑了,“不瞒大人,义学常年入不敷出,靠乡亲捐赠、学田收成,以及……林文启老爷种的菜、养的鸡。”
林守谦也笑了:“我父亲种菜养鸡?”
“文启老爷说,祖父能下田,父亲能下田,他为什么不能?”周慎之眼神温暖,“他种的菜吃不完,就送到义学来。孩子们都知道,那最水灵的青菜、最红的番茄,是林爷爷种的。”
月光从窗格漏进来,照在两人之间的茶几上,照在那本手抄诗集上。纸页泛着象牙般的光泽。
“周先生,”林守谦忽然问,“您教书四十载,可曾想过,这一切值得吗?您祖父当年若出仕,周家或许已是官宦门第;您若去府城开馆授徒,收入何止十倍于此。”
周慎之沉默片刻,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庭院月色。
“家祖父临终前,我也问过类似问题。”他声音平静,“那时我才二十岁,刚中秀才,觉得在穷乡僻壤教书埋没了才华。祖父让我去书房,找出林清轩公的一幅字。”
“写的什么?”
“苔花如米小,也学牡丹开。”
周慎之转过身:“祖父说,林公把这句话挂在书房三十年。苔花确实小,确实不起眼,但在它自己的世界里,它认真地开,认真地完成一朵花的使命。义学的孩子,大多如苔花,不可能都成牡丹,但让他们识字明理,让他们知道这世界除了眼前的一亩三分地,还有诗书礼义、家国天下——这就是让苔花学会开放。”
他走回桌边,手指轻抚诗集:“至于值得与否……家父去世时,七十二个学生守灵,其中七个已是举人,三个中了进士,还有十几个成了教书先生、郎中、匠人。他们从四方赶回,跪了一院子。那一刻,我觉得,值得。”
更鼓传来,三更了。
周慎之告辞,提着灯笼走入月色。那团昏黄的光在青石板路上移动,渐行渐远,最终融入无边的月华里。
林守谦站在门口,良久未动。
五、月下故人
送走周慎之,林守谦毫无睡意,信步走出庭院。
月光如洗,村庄沉睡,唯有秋虫啁啾。他沿着记忆中的小路走,穿过竹林,走过田埂,来到溪边。念桑桥在月光下如一道弯弓,桥下溪水银光粼粼。
桥头槐树下,竟坐着一个人。
走近看,是个老农,裹着旧棉袄,正在编竹筐。听到脚步声,抬头,露出憨厚的笑:“大人也来看月亮?”
林守谦认出是傍晚下棋的老人之一:“老人家这么晚还不睡?”
“人老了,觉少。”老人挪挪身子,让出半截树桩,“坐。这月亮好,多看几眼,赚了。”
林守谦坐下。老人继续编竹筐,手指粗糙却灵巧,竹篾在月光下翻飞。
“编这么多筐,卖吗?”
“不卖,送。”老人头也不抬,“义学秋天要收山货,给孩子们换冬衣,缺装货的筐。我别的不会,就会这个,编几个算几个。”
林守谦沉默。月光下,老人手上的老茧、脸上的皱纹都清晰可见。这是一个最普通的农民,一生面朝黄土,或许连县城都很少去。但他记得五十年前修桥的林念桑,记得三十年前分地的林明德,记得现在还在种菜送义学的林文启。
而且,他在用自己唯一擅长的方式——编竹筐——参与到这个故事里来。
“老人家,”林守谦轻声问,“您觉得,林家三代做这些事,图什么?”
老人停下手,想了想:“图什么?图心安吧。”
“心安?”
“我爹说过一句话,”老人望向月光下的田野,“他说,人活一世,就像种地。你好好种,地就好好长;你糊弄地,地就糊弄你。林家老太爷们,是把‘做人’当成种地,一点不糊弄。”
他继续编筐:“他们当官不贪,办学认真,帮人实在。你说图什么?图个好名声?可他们连碑都不立。图子孙富贵?你看文启老爷,还在种菜呢。”
竹篾在手中穿梭,发出沙沙的响声,与虫鸣应和。
“要我说啊,”老人最后道,“他们就是觉得该这么做。就像我看到地里有杂草,就想去拔;看到桥头石板松了,就想去垫。没想那么多,就是觉得该做。”
该做。
林守谦咀嚼这两个字。如此简单,却又如此艰难。官场二十年,他见过太多“不该做却做了”的事,也见过太多“该做却没做”的事。利益、得失、风险、回报……算计太多,反而忘了最初那个“该”字。
月光静静照着。老人编完一个筐,又开始编第二个。他的动作不疾不徐,有一种与土地、与季节、与生老病死同步的节奏。这种节奏,是京城的繁华喧嚣里没有的,是官场的尔虞我诈里没有的。
林守谦忽然想起曾祖父林清轩日记里的一段话,刚才在诗集中读到的: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喜欢朱门浮沉众生相请大家收藏:(m.2yq.org)朱门浮沉众生相爱言情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