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灯闪的那一下,我听见了布料擦过地板的声音。
不是幻觉。电压骤降不到一秒,监控红点也跟着暗了半拍,就在那个空隙里,裙摆扫地的轻响从门缝底下钻进来。我没动,连眼皮都没抬,只是把右手慢慢收进被子里,贴着腹部压住。手心还在麻,像有细针在皮下爬,尤其是小指,动一下就滞住,像是别人的肢体。
我闭着眼,但耳朵竖着。脚步没来,声音也没再出现。病房恢复安静,只有通风口送风的微弱嗡鸣。我数着呼吸,七次之后,听见走廊远处传来规律的脚步声——硬底鞋踩在瓷砖上,不快不慢,是护士换班的时间。
门锁咔哒一声轻响。
我缓缓睁眼。天花板上的监控红点又亮了,稳定地闪着。门口走进来一个穿浅蓝制服的中年女人,手里托着药盘,白口罩遮住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没什么情绪的眼睛。她走到床边,放下药盘,拿出一次性纸杯倒水,动作熟练得像排练过无数遍。
“该吃药了。”她说,声音平得像读说明书。
我撑起一点身子,靠在床头。她递来水杯和两粒白色药片。药片很小,椭圆,表面光滑,在灯光下泛着一层几乎看不见的哑光。我接过来,指尖划过边缘时,忽然觉得不对。
光线斜着照进来,从右肩上方的窗户透进黄昏最后一点余晖。就在那一瞬间,我看见药片侧面有一道极细的刻痕,横着切过三分之一处,像是用针尖划出来的。我装作喝水,把药片放进嘴里,舌根一顶,压到后槽牙后面。药片卡住,不动。我咽下一口水,做出吞服的样子,同时左手悄悄把药片从舌底勾出来,藏进掌心。
她看着我,没说话。
我把手缩回被子下面,顺势拉高被角盖住胸口。她点点头,拿起空纸杯,转身走了。门关上前,我看了一眼镜面柜上的反光——她走出两步,忽然停了一下,肩膀微微动了动,像是调整了什么位置,然后才继续走远。
我没动,听着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等彻底安静了,我才把手从被子里拿出来。药片还在,边缘那道刻痕更明显了。我把它放在食指上,对着窗光慢慢转。当角度偏到三十度左右时,另一面又浮现出几道短而密的横向纹路,排列规则,像某种编码。
我心里一沉。
这纹路我见过。林镜心那台老式胶片相机的镜头环上,有一圈蚀刻编号,就是这种细密短线加一道长横的组合。她拍照前总会用手指摩挲那圈数字,说是出厂编号,能辨真伪。我当时随口问过是什么格式,她说是德国光学厂的老标准,民用设备不用这个。
而现在,它出现在药片上。
我盯着它看了很久,直到窗外天色完全黑下来。
整层楼静得很怪。没有巡房声,没有对讲机杂音,连隔壁病房的咳嗽都停了。我等了四十分钟,确认没人会再来,才从床垫缝隙里摸出药片。它已经有点潮,沾了我手心的汗。我舔了下拇指,轻轻蹭在药片表面,慢慢揉。
药膜开始软化。
我屏住呼吸,用指甲一点点刮开外层。薄膜很薄,稍用力就破,我改用床栏的金属棱角去蹭,让药膜贴附上去。月光刚好照在护栏侧面,我歪头调整视线,忽然看见上面浮出极细的螺旋线,一圈圈缠绕,随着角度变化慢慢拼合成图像。
是一间石室。
墙面粗糙,水泥剥落,角落有排水沟,三道波纹状的弧形槽。正中央放着一张铁椅,生锈,扶手上刻着编号:704-A。椅子上绑着一个人,长发披散,侧脸朝向镜头,正是林镜心。她眼睛闭着,脸色灰白,脖子右边插着一根透明导管,连到墙上的金属箱体。导管里有暗红色液体缓慢流动。
画面只显了几秒,就开始模糊。我闭眼,立刻把四个细节钉进脑子:
第一,她穿的是深灰风衣,左耳三枚银环都在;
第二,铁椅编号是“704-A”,不是单纯的房间号;
第三,排水沟是三道波纹,和花坛西侧那条老渠一样;
第四,墙上通风口的栅格,每行八个孔,共五排。
我反复默念,把它们拆成数字和符号塞进记忆格子里。小时候在档案馆学编号系统,用“七零四加一横”代表A类副本,“三道波纹”记作W3,“八孔五排”编为8×5G。这些代码我二十年没用过了,但现在它们回来了,像生锈的齿轮重新咬合。
药膜彻底散开前,我最后看了一眼她的手。
右手垂在椅边,指尖微微蜷着,左手被绑在扶手上,但小指翘起来一点,像是试图勾什么东西。这个姿势……不像昏迷。更像是在传递信号。
我睁开眼,把药膜残片搓成碎屑,扔进床头的痰盂里,混在之前剩下的药渣中。冲水按钮在床侧,我按了两次,确保全都下去了。
做完这些,我躺回去,拉好被子,闭上眼。
手还在被子里,但我没放松。我知道刚才那几秒看到的不是幻象。药片是通道,不是治疗。他们发药不是为了让我安静,是为了让我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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