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的脚步声停了。
我没动,手还藏在被子里,指甲掐着掌心,靠那点刺痛维持清醒。药片的刻痕、胶卷般的影像、林镜心绑在铁椅上的手——那些画面在我脑子里转得发烫,像生锈的齿轮卡住又强行转动。我不能再等了。
墙是白的,旧漆剥落处露出灰泥底子,正好当画布。我盯着床头护栏上残留的药膜反光,把之前记下的符号重新排:三道波纹对应颞叶沟回,八孔五排是枕叶视觉中枢的栅格映射,704-A则是前额皮层锚点编号。这些我在档案馆修破损神经学报告时见过,老标准,冷门,但逻辑严密。现在它们拼在一起,指向一条路径——不是生理神经,而是意识投射路线。
我咬破左手食指。血涌出来,温的,顺着指节往下淌。我用指尖蘸着,在墙上划第一道线。从太阳穴位置起笔,斜向下连至耳后,代表初级感知通路。每画一段,就用袖口擦一下旁边,假装是蹭汗的动作。监控红点闪着,但我不能停。身体已经快撑不住,眼眶发胀,喉咙干得像砂纸磨过,可脑子里那些数字跳得太急,逼我动。
第二段是海马体记忆环路,我用断续的点连成弧。血开始变黏,画到第三段时,指尖有点打滑。我停下,深吸一口气,把袖子卷到肘部,露出小臂内侧一道旧疤——那是姐姐失踪那年我划的,为了记住疼痛是真的。现在我也需要这个。
图谱渐渐成型。七条主干从不同脑区出发,汇聚于中央一点,标记着“锚点7”。这和药片编号对上了。我喘了口气,退开半步看整体。它不像医学图,倒像某种仪式阵法,线条之间有种不该有的呼应感,仿佛画完之后,墙本身也开始发热。
门外传来钥匙串轻响。
我猛地缩回手,背靠墙站着,把染血的手指藏进衣兜。脚步声靠近,门锁转动。
主治医师推门进来。白大褂,口罩遮脸,手里拿着记录板。他目光扫过病房,落在我身上,又移开,例行公事地问:“昨晚睡得怎么样?”
我没答,只摇头,装作神志不清的样子。他走近几步,视线不经意掠过墙面。
那一瞬,他呼吸停了。
很短,两秒都不到,但他瞳孔收了一下,手指在记录板边缘敲了半下,像是无意识反应。可我知道不对。正常人看到墙上画满血线,第一反应是惊叫或冲过来检查,而不是先沉默。
我慢慢往床边挪,坐下去,低着头说:“我在找回家的路。”声音哑得厉害,像是烧坏了。
他没接话,往前走了半步,目光死死钉在图谱中心的“锚点7”上。
我盯着他左耳。
那里有道光闪过。
珍珠耳钉。圆的,泛着冷白光泽,和林晚镜中倒影戴的一模一样。
我猛地抬头直视他:“你不是医生。”
他没动。三秒。五秒。走廊灯照进来,落在他脸上,口罩上方的眼皮没眨一下。然后他抬起手,捏住口罩边缘,缓缓摘了下来。
没有表情。
嘴角平的,眼睛空的,像一具刚套上人脸的壳。他开口,声音还是原来的音色,但节奏变了,字与字之间有微小的延迟,像信号不良的录音:“你说得对……我不是。”
我坐在床沿,手撑着床垫,指节发白。血从袖口滴下来,砸在地板上,一小点,又一小点。
“图谱是你画的?”他问,语气平静得不像活人。
我点头。
“你知道它来自哪里?”
“二十年前的实验笔记。”我说,“林晚的。”
他嘴角忽然动了一下,不是笑,更像肌肉抽搐。“你比我想象中快。”他说,“但她也说了,你会是最后一个能看懂的人。”
“她?”我问,“谁?”
他没回答,只是抬起手,又摸了摸那枚耳钉。动作很轻,带着某种熟悉的意味,像是抚摸旧物。我忽然想起什么——林镜心拍照前总会摩挲相机上的编号圈,也是这样。
“你们都一样。”我说,“用身体记东西。”
他低头看自己手,像是第一次意识到这是别人的肢体。“我是被选中的。”他说,“每天这个时候,我会醒来,执行指令,然后回去。我不记得过程,只记得结果。”
“指令是什么?”
“观察你是否完成图谱。”他抬眼,“现在你完成了。下一步,是确认你是否理解它的意义。”
“意义?”我冷笑,“把人变成容器?让死人借壳活着?”
“不是死人。”他说,“是爱。纯粹的、不被时间切断的母爱。她只想找回孩子。”
我盯着他。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说着非人的逻辑,眼里没有一丝动摇。这不是洗脑,是彻底的替换。
“那你现在是谁在说话?”我问。
“我是通道。”他说,“她通过我看着你。你也快了,陈砚。你右臂的游动感,是不是越来越清晰?那是连接在建立。”
我猛地攥紧右臂。血管底下确实有东西在动,细小的,像虫爬。我一直以为是神经损伤,可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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