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护士来抽血的时候看见她枕头底下露出一角纸巾,伸手想帮她收起来。她反应很大地按住了枕头。
不用,我自己来。
护士愣了一下收回手:你脸色不太好,昨晚没睡好?
还行。
抽完血之后她靠在床头吃了两口粥就放下了。胃里又翻上来的感觉,她压了一会儿没压住还是跑去厕所吐了。出来的时候扶着墙慢慢走回床边,腿软得打晃。
窗外的天阴沉沉的,那面灰墙上的水渍印子比昨天又大了一圈。她盯着那面墙出了一会儿神,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背上又多了一个新的针眼,青紫色的圈,周围还有几块旧印子叠在一起,看着像一片颜色斑驳的地图。
她把手缩回被子里,靠着床头闭上了眼。
她在等什么呢?她也不知道。可能是等消息,等程洛打电话来说项目又活了。可能是等沈念放学来看她隔着玻璃挥手。可能是等江临带红烧肉来。
也可能她什么都没在等。
林晚棠又出现在医院那天,穿着白色的风衣和一双细高跟,看起来像是刚从什么重要场合出来的。
沈清欢正靠在床头翻书,听见敲门声抬头看见是她,把书合上了。
沈小姐,我又来了。林晚棠走进来,手里没有提东西,空着手站在床尾,有件事想告诉你。
沈清欢看着她的表情,那种带着得体微笑却又藏不住底下一丝锋芒的表情,她没有接话。
承渊哥最近在做一件事,林晚棠慢慢地说,他在终止跟林氏的所有合作。他跟我说了一句话——以后关于你的事,都跟我没关系了
沈清欢的手指在书本封面上轻轻收紧了。
他是这么跟我说的。林晚棠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放得很轻,我觉得他可能是想彻底把你从生活里摘出去吧。连可能跟你沾边的东西他都不想要了。
病房里安静了片刻。沈清欢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背上的针眼,然后抬起头,表情很平:他要是真这么说了,那你跟我说干什么?
林晚棠微微歪了一下头:我以为你会想知道。
你以为了很多事,但你没一样猜对的。沈清欢把书放在床头柜上,你走吧。我现在只想安静。
林晚棠站在那里看了她几秒,然后笑了一下,转身走了。她出门的时候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清脆地响了一阵,然后渐远了。
沈清欢坐在床上,手放在书面上没有动。过了很久她低头翻开那本书,翻到刚才看的那一页,字在她眼前模糊成了一片。
他说的那句话她不知道是真的假的。但林晚棠来告诉她这件事,只有一个目的——让她难受。让她觉得彻底被抛弃了。让她觉得陆承渊连最后的联系也要切断。
她合上书,把它放在桌上,然后躺了下去。
陆承渊是在两个小时后到的医院。
他站在病房门口的时候护士正端着托盘从里面出来,托盘上放着一杯没喝过的水和一盘没动过的水果。他拉住护士问了一句:她今天怎么样?
护士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说:今天来过一个穿白色风衣的女人,走了之后沈女士的状态就不太好了。她也没哭,就是整个人像被抽走了什么东西似的。中午的饭一口没动。
陆承渊的手指攥紧了。他推门进去的时候沈清欢正侧躺着面朝墙,背对着门口。她的肩膀很小一团,缩在白色的被子里像一朵快要谢掉的花。
清欢。他叫了一声。
她没有动。
他走到床边蹲下来,看见她的脸对着墙,眼睛睁着但没有焦距。他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肩膀,她颤了一下但没有转过来。
林晚棠来跟你说什么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是哑的:说你不要我了。说你把所有跟我沾边的东西都切断了。
陆承渊的手停在她肩膀上:不是那样。
那她说的是假的?
是假的。我切断的是跟她那边的合作。我怕她再有机会靠近你。他的声音闷闷的,清欢,我从来没想过不要你。
沈清欢终于慢慢转过来看着他。她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然后她轻轻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没有温度:陆承渊,你跟她说那句话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她会拿来怎么对我?
陆承渊的呼吸停了一瞬。
你这个人,你做事永远只做一半。沈清欢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一吹就散了,你想保护我,可是你连保护我这件事你都保护不好。你越做越让我受伤。
陆承渊蹲在床边看着她,看着她那张瘦得只剩骨头的脸,看着那颗挂在眼角但是始终没有掉下来的泪。他想说对不起,想说我以后会想得更周全,想说我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你。可是这些话他以前也说过,每一次说完之后都会再把她推进更深的坑里。
你走吧。沈清欢转回去面朝墙,我现在什么都不想听了。
陆承渊在床边蹲了很久。久到腿麻了他才慢慢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的肩膀轻轻抽动了一下又立刻停住了,像在压着什么东西。
他走出病房门关上之后靠着门板站了几秒,然后仰头看着走廊天花板的灯。光晃得他眼睛疼。他抬手用力按住了眼角。
他做了那么多事,没有一件让她好过一点。
他往前走的时候脚步很沉,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一样发虚。身后的病房里安安静静的,她大概已经把那点要掉下来的泪收回去了。
他走到走廊尽头拐弯的时候,护士站的小姑娘叫了他一声:先生,你的东西掉了。
他低头一看,脚边躺着一块叠得四四方方的浅灰色丝巾。是他上次托人送来的那条。大概是他刚才靠着门的时候从口袋里滑出来的。
他弯腰捡起来攥在手心里。丝巾的料子软软的,凉凉的,带一点浅淡的皂香。
他把它收进胸口的内袋里,贴着心口放着。然后继续往前走,走进电梯,下楼,上车,坐在驾驶座上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的天空发了很久的呆。
她说的对。他做事情永远只做一半。想保护好她,结果伤她更深。想替她挡住林晚棠,结果话被人拿去当了武器。
他用力捶了一下方向盘,脑门抵在上面。车载屏幕上跳出来电显示,林晚棠的名字在亮着。
他没有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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