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宗城外的汉军大营,虽壁垒森严,却弥漫着一股难以驱散的压抑。
卢植“锁城疲敌”的核心战略因张角暗藏粮草而受挫,虽辅以吕布提出的“疲敌扰敌”之策略有小获,但整体战局无疑陷入了令人焦灼的僵持。
军中粮草消耗日巨,如果到了冬季的严寒会更添了几分艰难,士卒虽未言明,但久战不下的疲惫与疑虑已如暗流般在营中涌动。
正所谓屋漏偏逢连夜雨。就在卢植与诸将日夜筹谋,试图打破僵局之际,一骑快马带着雒阳的风尘,疾驰入营,带来了一个让所有高级将领心头一沉的消息。
一名亲兵神色紧张地快步闯入中军大帐,甚至来不及完全行礼,便急声禀报说道:“启禀使君!营门外来了一队仪仗,自称是陛下派来的黄门使者,已至辕门!等待迎接。”
帐内正在议事的卢植、宗员、邹靖、吕布等人闻言,动作皆是一顿。空气瞬间凝固。
卢植的眉头瞬间锁紧,握着军报的手微微一顿。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复杂情绪——有预料之中的无奈,也有深切的厌恶,但更多的是一种沉重的责任感和必须面对的现实。
“可知使者名讳?”卢植的声音依旧平稳,但熟悉他的人能听出那平静下的波澜。
“回使君,来人自称…黄门左丰。”
“左丰…”卢植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几不可查地向下撇了一下。
他对这个天子身边的宦官近侍早有耳闻,知其并非良善之辈。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他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因为久坐而略显褶皱的袍服,神色恢复了一贯的威严与沉静的说道:“诸将,随我出迎天使。”
“诺!”宗员、吕布等人齐声应道,人人面色凝重。他们都知道,这位天使的到来,绝不仅仅是宣慰那么简单。
营门之外,一支规模不大却格外显眼的队伍停在那里。几名小黄门和宫廷侍卫簇拥着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
车帘掀开,一名面白无须、身着宦官袍服的中年男子,在内侍的搀扶下,慢悠悠地踏下车来。他便是黄门左丰。
左丰大约四十岁上下,面容保养得极好,皮肤白皙,但眼角眉梢却带着一种长期浸淫权力核心而形成的倨傲与刻薄。
他微微昂着头,用那双略显浮肿的眼睛挑剔地打量着汉军森严的营垒和前来迎接的将领们,眼神中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审视意味,仿佛看到的不是国之干臣,而是一群待价而沽的武夫。
卢植率领众将,按礼制上前,拱手行礼说道:“北中郎将卢植,率麾下将士,恭迎天使。天使远来辛苦。卢植有失远迎!”
左丰这才仿佛刚看到卢植一般,脸上挤出一丝程式化的、毫无温度的笑容,声音尖细拖沓的说道:“哎呦,卢使君快快请起,诸位将军也都免礼吧。
咱家奉陛下之命,前来犒劳慰问前方将士,看看这广宗黄巾贼的战事…究竟如何了呀?”
他嘴上说着犒劳,但空着双手,身后也无任何象征犒军物资的车队,其来意,不言自明。
卢植面色不变,侧身引路说道:“天使请入营叙话。”
一路行至中军大帐,左丰的目光四处扫视,时而对严整的军容点点头,时而又对某些细节露出不甚满意的神色。
却始终不发一言,只是那嘴角噙着的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让人倍感压力。
进入大帐,分宾主落座。左丰毫不客气地坐了上首,卢植陪坐一旁,其余将领按职分列两侧,帐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左丰慢条斯理地接过亲兵奉上的热水,抿了一口,随即皱起眉头,似乎嫌弃军营粗陋,放下杯盏,终于进入了正题。
他先是拖着长音,说了一番皇帝如何在洛阳翘首以盼、忧心国事的套话,然后话锋一转,那双细长的眼睛眯起来,看向卢植,声音依旧尖细,却带上了明显的压迫感说道:
“卢使君啊……”他拉长了语调,“咱家这一路走来,看咱们将士们倒是挺精神,这营盘也扎得结实。可是……咱家怎么听说,这广宗城,围了都快两个月了?嗯?”
他身体微微前倾,盯着卢植说道:“那张角贼首,可曾授首?这广宗坚城,可曾攻克?陛下和朝中诸公,在洛阳等捷报可是等得心焦啊。使君你这清剿进度……是不是……太过缓慢了些啊?”
这话语如同软刀子,直接刺向卢植最核心的压力点。
帐内诸将,包括性情刚直的宗员和桀骜的吕布,闻言都面露愤懑之色,却因身份悬殊,只能强忍怒气。
卢植面沉如水,拱手沉声道:“回天使。广宗贼众数十万,皆张角死党,猬集孤城,负隅顽抗。贼首张角更暗中囤积大批粮草,以致我军‘锁城疲敌’之策见效迟缓。
为减少将士伤亡,臣不得不采取稳扎稳打之策,一面深沟高垒困之,一面寻机疲敌扰敌,不断削弱其力,待其力竭势穷,方可一举克之,以期全功。此非迟缓,实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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