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宗城内,黄巾军大营核心区域,原本的县衙如今被一股浓重不散的草药味和一种压抑的狂热气息所笼罩。
与城外汉军营垒那冰冷肃杀的氛围不同,这里更像是一座被绝望与信仰同时灼烧着的最后堡垒。
病榻之上,张角倚着几个破旧的软垫,身上盖着厚厚的皮毛,却依然止不住那从肺腑深处渗出的寒意和阵阵剧烈的咳嗽。
他的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蜡黄,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唯有一双眸子,在偶尔睁开时,仍能迸发出令人心悸的锐利光芒。
连日来,城外汉军那无休无止的鼓噪佯攻、零星火箭骚扰,虽未造成太大实质损伤,却像嗡嗡作响的蚊蝇,不断消耗着守军本已紧绷的神经。
张角对此心知肚明,却也无可奈何,只能严令各部紧守营寨,不得轻易出击,凭借城内尚足的存粮,与卢植比拼着耐心和消耗。
然而,这一日清晨,情况似乎有所不同。
一阵急促却带着几分怪异兴奋的脚步声打破了院落的寂静。
张梁,张角最为倚重的弟弟和渠帅,几乎是小跑着冲进了屋内,脸上带着难以置信和一种荒诞的笑意。
“大哥!天公将军!”张梁的声音因急促而有些变调,“城外……城外汉军有异动!”
张角缓缓睁开眼,咳嗽了几声,声音嘶哑说道:“又有何……骚扰之举?不必……理会……”
“不!不是小股骚扰!”张梁凑近榻前,语气激动,“探马看得分明!一支规模不小的运粮队,打着邹靖的旗号,正大摇大摆地从西面过来,看方向是要绕向汉军后营!
车队辎重繁多,行动迟缓,护卫看上去也不算严密!后面烟尘很大,似乎还有后续队伍!”
“运粮队?”张角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极细微的疑惑,随即被更深的讥讽所取代。他挣扎着想坐直一些,张梁连忙上前搀扶。
“呵……呵呵……”张角忽然发出一阵低沉而沙哑的笑声,这笑声牵动了他的肺腑,引来又一阵剧烈的咳嗽,让他不得不用手帕捂住嘴,身体颤抖不止。
良久,他才缓过气来,苍白的脸上因这番激动而泛起一丝病态的红晕。
他将染血的手帕若无其事地攥紧,目光扫过闻讯陆续赶来的其他几位核心渠帅,这些头目脸上大多带着贪婪、兴奋和跃跃欲试的神色,显然都得到了消息。
“你们……都知道了?”张角的声音依旧虚弱,却带着一种冰冷的嘲弄,“说说看……你们觉得,这卢植老儿……意欲何为啊?”
一名性急的渠帅立刻嚷嚷道:“这还用说?定是汉军粮草不济,或是那卢植被咱们耗得没办法了,冒险运粮!天公将军!此乃天赐良机!请给末将一支人马,必为将军将那粮车尽数夺来!”
“对!夺过来!”
“宰了那些押运的官狗!”
其他几位渠帅也纷纷附和,营帐内顿时充满了一种躁动的战意。
张角听着,脸上的讥讽笑意却越来越浓。他缓缓摇头,目光如同在看一群不懂事的孩童。
“夺粮?呵呵……咳咳……”他又笑了起来,边笑边咳,“尔等……真以为他卢子干,堂堂海内大儒,北中郎将……会犯如此……低劣之误?”
他猛地收住笑声,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刀,虽然气若游丝,却字字清晰,砸在众人心头说道:“他这不是运粮……他这是把我们……当傻子了!想用这几车或许根本不存在粮草,诱我出营,他好在野战中……以逸待劳,歼我一部!”
帐内瞬间安静下来,方才请战的渠帅们面面相觑,脸上的兴奋渐渐被疑惑和后怕取代。
张角喘了口气,继续分析,思维清晰得完全不像一个重病之人说道:“卢植用兵,向来持重,如龟缩之老鳖,只求稳妥。
月余来,深沟高垒,疲敌扰敌,虽无奇功,却也无大过,一步步将我逼入绝境。此番突然行此险招、昏招……岂不反常?”
这时,张梁似乎想起了什么,猛地一拍额头,低声道:“大哥所言极是!弟方才也觉得蹊跷!据城内……以及我们费尽心力安插在汉营附近的眼线冒死传回的消息,前些时日,确有一队仪仗从雒阳方向而来,进入了汉军大营。
据说……来的是个姓左的黄门宦官……”
“宦官?”张角眼中精光一闪,仿佛所有线索瞬间串联了起来,“雒阳来人……逼他速战……呵呵呵……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彻底明白了。这不是卢植的军事决策,这是政治压力下的昏招!是雒阳那些只知道争权夺利、贪图享乐的阉宦和他那坐在深宫龙椅上的皇帝,逼得卢植不得不铤而走险!
“咳咳……哈哈……哈哈哈!”张角再次笑了起来,这次的笑声更加畅快,却也更显悲凉和讽刺,“好!好一个朝廷!好一个陛下!卢植老儿……你也有今天!被自己效忠的朝廷……逼着往火坑里跳的滋味……如何啊?”
他笑得眼泪都快流出来,仿佛看到了天下最荒谬滑稽的戏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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