瓶中骷髅国
汴州有个读书人，名叫李元恪，生性喜欢新奇事物，尤其爱探访奇闻异事。有一次，他乘船在淮河上航行，正巧遇上大雾，一连三天都不散，船没法前行，只好停靠在一片荒凉的水边小洲旁。
忽然，雾中漂来一件东西，晶莹剔透，像琉璃一般，原来是个古瓶。瓶子样式奇特古老，细颈大腹，颜色青中带碧，上面隐隐约约刻着云雷纹路，不像是人间的制品。
李生好奇，把它捞了上来。瓶口用紫色的泥封着，泥上盖着一个篆体字，形状像一个“酆”字。他轻轻敲了敲瓶子，里面发出沙沙的声音，仿佛风吹过空谷。船夫劝他说：“这东西来路不明，恐怕有邪气，别轻易打开。”李生却笑着说：“天下之大，无奇不有，怎能因为害怕就错过奇事呢？”
于是他用刀挑开泥封，打开了瓶盖。一开始什么也没发生，过了一会儿，瓶中忽然冒出一股白气，像丝线一样不断涌出，盘旋上升，转眼间弥漫数丈。李生正看得出神，忽然感觉身体一轻，像叶子一样被卷了进去，一下子跌进了瓶中。
刚进去时，头晕目眩，过了好一阵才清醒过来。他环顾四周，竟发现眼前是一个国家！方圆百里，城池高大，街道整齐，房屋林立。但奇怪的是，这里的人全是骷髅。有的骨头发白，有的发黄，有的还带着残余的筋肉，却都能说话、能走路，穿着整齐的衣冠，就像活人一样。
有集市喧闹，有钟鼓楼台，甚至还有骷髅捧着书卷在读书，有妇人抱着骨婴儿在哭泣。
李生吓得不知所措，呆立在大街上。忽然，一个老骷髅走了过来，眼眶里闪着青色的火焰，拄着拐杖，向他行礼说：“贵客光临我国，真是荣幸。我是这个国家的国王，姓白，人称‘骨皇’。这个瓶子叫‘归墟瓶’，是上古冥神留下的宝物，能收集天地间的残魂，聚集幽冥之气，才形成了我们这个骷髅国。我们都是过去战死的将士、含冤而死的百姓，魂魄无法消散，尸骨不得安息，因缘巧合，聚集在这瓶中，已经一千年了。”
李生颤抖着问：“你们都是鬼魂，怎么还能建立国家？而且穿衣戴帽，讲究礼乐，跟活人一模一样？”
骨皇叹息道：“只要魂魄有寄托，志向就不会磨灭。虽然我们的身体早已腐朽，但精神仍在。这一千年来，我们推选贤能之人管理国家，建立制度，发展礼乐，教育后代。虽然是枯骨，但也懂得尊卑、明白忠义。这不正是人间社会的缩影吗？请问你，人的高贵与低贱，是在于身体外表，还是在于内心精神呢？”
李生一时语塞。这时，他看见一队骷髅士兵列队走过，盔甲整齐，刀枪闪亮，步伐一致，口号响亮。一个年轻的骷髅举着旗帜走在前面，头骨上有裂痕，还沾着血迹。李生问：“这是谁？”
骨皇说：“这是唐朝末年黄巢之乱时死去的一个孩子，死时才十四岁，临死还紧紧抓着军旗不放。现在他是我国的‘忠勇校尉’，统领三千精兵，镇守西门。”
李生听了，心中很是悲悯。他又看见市场上有两个骷髅在下棋，下到一半，争执起来。一个骷髅生气地说：“你耍赖！我已经落子了，怎么能反悔？”另一个骷髅咯咯笑着回答：“我魂魄残缺，记性不好，悔一步怎么了？”周围的骷髅听了都笑了起来，笑声像枯树枝互相碰撞一样。
李生忽然问道：“你们既然懂礼义，那有没有生死之分？”
骨皇抬头指着天空说：“我们没有真正的生，也没有真正的死。魂魄寄存在骨头里，骨头在，我们就聚集；骨头毁了，我们就消散。但我们最怕三样东西：一是怕雷火，雷声一响，魂魄就会惊散；二是怕至诚的眼泪，眼泪滴落，骨头就会软化；三是怕‘归墟瓶’被人带走，瓶子一离手，我们的国家就灭亡了。”
话还没说完，忽然天空响起雷声，瓶外似乎下起了雨。一滴雨水从瓶口渗入，正好落在一个骷髅的头上。那骷髅的骨头立刻发出“滋”的一声，像被火烧一样，随即化为粉末。众骷髅大惊失色，四散奔逃，喊道：“天泪降下来了！快躲！”
骨皇急忙对李生说：“先生若怜悯我国，快把瓶口封上，帮我们躲过这一劫！将来必有报答！”
李生心生怜悯，赶紧用手捂住瓶口，白气立刻消失，眼前的景象也瞬间不见。他回过神来，发现自己仍坐在船上，古瓶静静地躺在膝盖上，封口的泥只是裂开了一道小缝。
从那以后，李生每到夜里，总能听到幽幽的吟诗声，清冷而遥远：
“白骨如山映月寒，曾披铁甲战秋阑。
瓶中犹唱旧时曲，不向人间说死安。”
几年后，李生去长安参加科举考试，途经华山，遇见一位老道士。道士一看到他手中的瓶子，吃惊地说：“这是‘归墟瓶’啊！它收容了万古的伤痛，聚集了千年的怨念。你怎么会有它？”
李生把经历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道士。道士叹息道：“那个国家虽然是幻境，但他们的志向和精神却真实不虚。忠义不会因生死而改变，礼乐也不会因形体而消失。这个瓶子应该送回深山，永远镇压在幽冥之地，不能再打开了。”
于是，道士用七道符纸把瓶子重新封好，埋在华山最高峰的一块大石头下，并立了一块碑，上面写着：“骷髅国冢”。
如今，有人登上华山，半夜里有时会听见山风中传来金戈铁马的声音，还夹杂着诵读诗书、演奏礼乐的声响，没人知道是怎么回事。只有当地的樵夫说：每逢清明节，山顶的青石上，总会凝结出像眼泪一样的露珠，晶莹剔透，直到中午才慢慢消散。
赞曰：
形灭神存，志坚骨立。
瓶中之国，礼乐不息。
虽为枯骸，胜彼衣冠之盗；
纵处幽冥，岂输人间之义？
嗟乎！死而不亡者，其此之谓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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