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到有的眼皮在缓慢眨动,一下,一下,节奏不统一,像无数个不同频的钟摆。有的眼球跟着他的身形缓缓转动,瞳孔收缩又放大,像在重新对焦。
无数道视线密密麻麻地钉在他身上,不是钉在他的翼魔外壳上,是钉在更深处,那枚正在燃烧的龙纹上。
他不确定它们看到了什么。但他知道,这些眼睛曾经属于活人。它们被囚禁在这里,嵌在肉门的缝隙里,成了监狱的观测器官。
颈间的黯语项链又凉了一分。那层薄薄的黑雾从他脖颈蔓延到整个肩背,像一件无形的披风。龙纹的灼热没有消退,但被项链分担了一部分,从“熔骨”降到了“烫伤”的级别。
萨卡维没有回头。他迈出了第一步。
两侧的眼球跟着他转动,无数视线在他身上交汇,但没有一道越过那层黑雾触碰到他的灵魂。他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踩在纹路最稀疏的地方,每一步都让爪尖先落地再移重心。肉门之后的东西在观察他,他在观察肉门之后的东西。
走廊很长。两侧的门在变少。每隔十步一扇,变成每隔二十步一扇,然后每隔三十步。
门上的眼睛也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大片空白的肉壁,上面残留着缝合后又拆线的痕迹。那些眼睛曾经存在过,后来被拆走了。去了哪里?他没有想。
走廊尽头是另一扇门。不是石头的,是铁的。黑色的铁,表面没有锈,但布满了细密的划痕,不是刀剑留下的,是指甲。和裂缝入口处那些巨大抓痕一样,只是尺寸小了很多,像是一个体型正常的人,用指甲在铁门上反复抓挠留下的。
萨卡维站在铁门前。
指南针的红针终于动了。它从垂直向下缓缓抬起,指向铁门的正中央。蓝针也不画圈了,稳稳地指着他的来路。
他把手按在铁门上。冰的。铁门没锁。他推开了它。
门后面是纯黑的。不是走廊里那种“拒绝被看”的黑,是正常的、没有光的黑。翼魔的夜视在这里恢复了。他看到一条向下的阶梯,石质的,每一级都很矮,像是为体型比翼魔更小的生物设计的。
阶梯深处传来微弱的风。风里有气味,是潮湿的、发霉的、像很久没有打开过的地窖的气味。
还有别的东西。很淡,但龙纹捕捉到了。灵魂的味道。不是活人的,是残存的、被囚禁了很久的、快要消散的残魂。
他走下第一级台阶。身后的铁门没有关。他回头看了一眼,门缝里,那些肉门上的眼睛还在看着他。
龙纹的温度在下降。不是消退,是骤冷。从灼烧变成冰凉,从冰凉变成刺骨的寒。那枚烙在骨髓深处的印记像被泡进了冰水,寒意顺着脊骨往上爬,爬过颈椎,爬过头顶,爬进眼眶。
不是因为威胁消失了,是因为威胁太大了。大到他的每一寸感知都在尖叫着让他逃,但龙纹选择了另一条路,它收敛了所有热度,把自己伪装成一块死物,像冬眠的蛇。
有一双眼睛不一样。
在最远的地方,几乎被黑暗吞没,但他看得见。不是人的眼睛,是暗红色的、没有瞳孔的、像两块烧红的炭。典狱长。他没有直视那双眼睛,只是用余光扫过,然后把头转了回去。
继续往下走。
阶梯的尽头,是另一条走廊。走廊两侧不再是肉门,是真正的牢房。石墙,铁栅,每间牢房的门上都挂着一块铜牌,铜牌上刻着编号和名字。有的名字被划掉了,有的被反复刻了好几遍,有的只剩下模糊的凹痕。
他走过第一间牢房。铁栅后面是空的。第二间,空的。第三间,有一团灰色的影子蜷缩在角落里。不是活的,不是死的,是介于两者之间的某种状态。
它的轮廓模糊到几乎要和墙壁融为一体,偶尔抽搐一下,像被电击的青蛙腿。萨卡维从它面前走过,它没有任何反应。它已经被关了太久,久到忘了自己是活物。也许它进来的时候,还不是这副模样。
走廊很长,牢房很多,绝大多数都是空的。少数几间里有影子,但它们都不动,不抬头,不出声。
他注意到一个规律,空牢房的铜牌上,名字都被划掉了;有影子的牢房,名字还在。划掉的名字去了哪里?他把这个疑问压在心底,继续走。
走廊的尽头,是一面墙。墙上没有门,只有一个凹槽。凹槽的形状,和他怀里那枚鹅卵石一模一样。
萨卡维站在凹槽前,没有把石头放进去。他的目光在凹槽边缘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开了。那枚石头在怀里发烫,不是烫,是温,像刚从掌心捂热的。他想起团长说的话:“走投无路的时候,把它放在地上。”
现在还不是走投无路。或者说,他还没确定这条路到底通向出口,还是另一个陷阱。
他先回头看了一眼来路。走廊深处,那些肉门上的眼睛已经看不见了。但他知道,典狱长还在看着他。那双暗红色的、没有瞳孔的眼睛嵌在黑暗里,像两颗不会熄灭的炭。他在等。等萨卡维做出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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