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盯着宣纸的谢霁川骤然看到那个突兀的墨团，脑内原本正在梳理的思绪被生生打断了片刻。
他微微蹙起眉，若有所思地扫向江晚宁的脸。
青年的侧颜在窗边透进来的光线里显得轮廓分明，可那双一直沉稳握笔的手，方才分明颤了一瞬。
怎么反应这么大？
谢霁川在心里暗自揣度，目光在江晚宁微垂的眼睫上停留了一息，尚未等他深想，青年便已搁下了笔。
那支狼毫被轻轻架在笔山上，发出细微的木质碰撞声。
江晚宁抬起眼来，方才那一瞬的失态已被他迅速掩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冷静分析的神情：“王二莽绝对不是风郎。”
“白明玉眼睛再怎么不好，也不会看上一个在码头搬货的中庸。”
嘶——
孟晚枫在心里倒吸一口凉气，师弟怎么说得如此直白？
虽说这话确实在理，可当着谢霁川的面这样讲出来，多少有些……不留情面了。
他连忙用眼角的余光偷偷扫了扫谢霁川，悄悄地朝江晚宁使了个眼色，示意对方好歹给这位谢大人留几分颜面。
毕竟按目前已知的信息来看，白明玉与谢霁川之间是有婚约在身的。
若白明玉当真在外头另有一个“风郎”，那谢霁川这个未婚夫婿的脸面往哪里搁？
——堂堂一个天乾还被人给绿了，这事说出去恐怕都不会有人信。
可江晚宁此刻满脑子都是案子的线索，压根没有接收到师兄递过来的眼神信号，反而越说越投入，将自己心中那个大概的猜测一股脑地倒了出来：
“依我看，要么就是白明玉与那位‘风郎’本就在画舫或别处私下相会，恰好被王二莽撞破了好事。那王二莽本就是市井无赖，见着这等把柄自然不会放过，便以此作为要挟，勒索白明玉的银钱。”
他说着，纤长的手指点过纸面上那几行列出的信息，最后落在第三和第四条之间，指尖轻轻叩了两下，继续道：
“若真是如此，那这位风郎，便有七八成的概率是凶手。王二莽活着一天，他和白明玉的关系就多一分被捅出去的风险。一劳永逸的法子，便是让王二莽永远闭口。”
“而且，”江晚宁抬起头来，目光清亮，“对方极有可能是个江湖人。画舫那种地方，寻常文人墨客登上去不稀奇，可能够悄无声息地布置房中机关、又不留痕迹地脱身，这份身手绝非普通人能有。”
他扭头看向孟晚枫，语速快了两分：“师兄，你们镇抚司在编的差役之中，有谁在入司之前是江湖人？”
孟晚枫被他问得一愣，皱着眉想了好半晌，才有些不确定地答道：
“之前听老宋偶然提起过一个叫沈渡的人，说是武艺很不错，来镇抚司之后抓了不少难缠的嫌犯，身手确实比寻常差役高出不止一截。”
“对方是乾元吗？”江晚宁紧跟着追问。
“这……我倒是不清楚了。”孟晚枫挠了挠头，“平日里打交道不多，只知道那人话少，办事利落，旁的没怎么留意过。”
“行了。”谢霁川忽然出声，打断了这两师兄弟一来一往的问答。
“先让人盯着那个沈渡，不必打草惊蛇，等探过相思坊再做进一步的打算。至于白明玉那边——白尚书既然亲自传了信去空灵寺，他总归是要回来的。”
事情暂告一段落。
窗外的日光已经移过了中天，午时已过半，原本谢霁川吩咐大理寺内的小厮去准备午膳，留几人在会客厅一道用饭，却被江晚宁给拒绝了。
孟晚枫连忙出声打圆场：“大人勿怪，我这师弟什么都好，就是身上有个不大不小的毛病——洁癖。他先前进了那间停尸房，又近距离查验过死者，能忍着坐到现在已属实不易了。再让他留下用饭，怕是连碗筷都碰不得。”
江晚宁早已站起身来走到了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一副随时准备开溜的架势，倒是一点都不在意师兄这般当着众人的面揭自己的短。
一旁听了两嘴的云谏，眸光微微一闪，眼角弯了弯，觉得青年此刻候在门口的模样，像极了一只正因毛发脏乱而心情烦躁的狸奴，分明想走又要端着礼数，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按捺不住的不自在。
谢霁川扫过江晚宁微微有些绷起的脸，心中不知怎的竟是觉得有几分好笑。
唇角刚要扬起一道不易察觉的弧线，却在目光不经意间掠过云谏的面庞时，又落了回去，面上恢复了惯常的冷淡。
“既如此，我便不多留了。”他黑沉的眸子转向云谏，声音平平地吩咐道，“劳烦云先生将今夜的计划带话给仪王，让他安排好画舫之事，入夜之前务必给个准信。”
云谏闻言，抬起眼来与谢霁川对视，声音温和如常，应了一声“好”，可眼底却是一片与声音截然相反的冷漠，甚至在那片冷淡之下，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敌意。
那敌意并非是针对谢霁川这个人有什么过节或仇怨，只是天性使然。
是两个势均力敌的对手偶然相遇之后，血液里泛起来的本能反应。
对方站在那里，便如同一面镜子，映出了与自己相似的气场与锋芒。
想必谢霁川亦是同感。
江晚宁并未注意到两人之间那转瞬即逝的暗涌，他已经跨出了门槛，脚步匆匆地朝大理寺外走去。
………………
一进宅门，江晚宁便迫不及待地跑进后厨，手脚利落地生火烧水。
待一锅热水烧得滚沸，他又亲自提了满满一桶倒进房间里的浴桶中，并从自己的包袱里翻出一小包干花药草，捻了一撮撒进热水里。
浅淡的药香便混着蒸汽散开来。
“呼——”
终于将整个人泡进了热水中，江晚宁不由惬意地长舒了一口气，闭着眼睛浑身放松地靠在浴桶边缘，任凭温热的药水一寸一寸地浸透四肢。
一旁的桌子上，放着他贴身收着的几样物件。
其中有一枚精巧的发饰，在透进窗棂的午后日光下，泛着一抹幽幽的翠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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