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现在这案子该怎么算？”
孟晚枫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连日来奔走查案的疲惫加上方才那一番分析带来的纷乱思绪，让他的眉心拧成了一个深深的结。
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计可施的烦躁，“王二莽虽说是自己作死，可他做的那些混账事自有官府来评判，怎么轮也轮不到沈渡直接动手杀人。如今人死了，沈渡跑了，我们该去哪里抓人？”
一个江湖客，若存心要躲，天大地大，随便往哪个深山老林里一钻，便是官府的人手再多，想要在茫茫人海中把他揪出来，也如同大海捞针一般。
更何况沈渡在镇抚司待过一段时日，对官府办案的手段和路数了然于胸，他若要逃，自然会挑着那些最不易被追踪的路径走。
舱室内一时沉默下来，只有河水的轻响和远处画舫上隐约传来的丝竹声悠悠地渗进窗缝里。
这时，一直安静坐在角落里的云谏忽然开口：“或许可以派人去青州看看。”
此言一出，其余四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都朝他投了过去。
云谏面上神色不变：“在下这些年行走江湖，对江湖上的事还算了解一二。约莫就是两三年前，青州地面上有两个颇有名气的门派不知因何缘故起了冲突，大打出手。”
“其中金沙帮的帮主在混战之中，被一个轻功极好的剑客一剑斩杀，当场毙命。而那剑客虽然得手，却也遭到了金沙帮其余人的围攻，寡不敌众之下受了重伤，浑身是血地杀出重围逃了出去。”
他顿了顿，垂下眼帘：“据说那剑客身上最严重的一道伤，几乎贯穿了整个后背，若那伤疤养好了留着，应当与方才听竹口中描述的那位风郎背上的刀痕对得上。”
谢霁川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看向云谏的目光里带着一层审视的意味：“云先生为何知道得如此清楚？两三年之前的事，又是青州地面上的江湖纷争，先生一个大夫，按理说与这些门派恩怨应当扯不上什么关系才是。”
这话问得直白，语气里谈不上咄咄逼人，却分明带着几分试探。
江晚宁在一旁默默听着，心里不由腹诽：谢霁川这人莫不是跟谁都过不去？方才跟自己在画舫上呛了一顿也就罢了，这会儿转头又来疑心云大夫，就跟那浑身带刺的刺猬似的，见着个人就要扎上两下。
面对谢霁川的质疑，云谏神色坦然，抬起头来与他对视：“这事当时在青州闹得沸沸扬扬，几乎街谈巷议都是那两派火并的传闻。在下途经青州时，不过是凑巧听了那么几耳朵，也算不得什么稀奇事吧。”
他说得滴水不漏，谢霁川便也不好再追问下去，只沉沉地看了他一眼，便将目光收了回去。
仪王却在这时候收起了先前那副少年人跃跃欲试的热切神情，面上是与年纪不太相符的冷漠。
“便是知道了人在青州，也未必好抓。此案已经牵扯到了官家脸面，白尚书唯一的儿子跟一个江湖剑客结契私奔，这种事若是传出去，他这个尚书的脸面往哪里搁？”
他抬起眼来，目光在几人脸上一一扫过：“因此他多半会想方设法插手进来，让这一起案件不了了之，或者直接把沈渡杀人的罪名推给真正的挖心案凶手，把水搅浑了，谁也别想查清楚。”
孟晚枫听到这番话，脸色也跟着沉了下来。
他这些年在帝都城待得久了，类似的场面见过不止一桩两桩。
但凡案件涉及高官显贵、勋爵世家，最终的判决往往都会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到最后连原本是什么案情都说不清了。
最开始时孟晚枫年轻气盛，还总想着要查出个是非黑白来，可查着查着，要么是关键的线索莫名其妙地丢了，要么是整个案牍库一夜之间被烧得精光。
那时候他才慢慢明白，在这座城里，有些事情不是他想查就能查得下去的。
他只是一个小小的镇抚司副指挥使，再往上头还有一层一层的人压着，哪一层的面子他都驳不得。
这份憋屈和无力感，随着年岁渐长，非但没有消减，反而越积越厚。
江晚宁感觉到了师兄身上那股低沉的情绪，想开口说些什么来宽慰两句，可话到了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他不知道该如何安慰。
当初自己出山后，之所以不愿意进帝都做官，除了身体不便这个原因之外，还有一层更深的顾虑，便是对这些达官贵人之间那些弯弯绕绕的牵扯极为不喜。
他们的师父齐公，当年就是因为性格太过刚直，凡事都要查个水落石出、不肯通融半分，才会被人暗中使了手段，在饮食里下了慢性毒药。
等到发现的时候，身子已经被毒坏了大半，再也无法挽回，最后只落得个辞官归隐的下场，没过几年便英年早逝了。
江晚宁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只觉得满口都是苦涩的味道，便端起手边的茶盏饮了一口，指望那一点温热的茶水能将喉间的滞涩冲淡些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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