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刚从画舫的踏板踏上岸边的石阶，夜风裹着河水的潮气扑面而来，将方才舱内那股子沉闷的气氛吹散了大半。
岸上的灯火比河面上稀疏一些，长长的柳枝垂在路旁，被风拂着一下一下地扫过行人的肩头。
还没等几人站稳脚跟，便见一个身穿镇抚司差役服色的年轻小吏急匆匆地从街角小跑过来，满头是汗，连礼都顾不上行周全了，凑到孟晚枫跟前压着嗓子道：
“孟大人，不好了——沈渡不见了！”
孟晚枫的眉头当场就拧了起来，粗声问道：“什么叫不见了？我不是让你们轮流盯着他么？”
那小吏苦着脸连连作揖：“回大人，兄弟们确实是轮流盯着的，一刻都没敢松懈。可今儿入夜之后，沈渡屋里就没动静了，敲门也不应，兄弟们觉得不对劲，撞开门一看，里头已经空无一人了，被褥都叠得整整齐齐的，像是走了好一会儿了。”
孟晚枫沉着脸听完，也没再多发火，只挥了挥手交代了几句，让那小吏先回镇抚司传令下去，在几个城门处加派人手盘查，顺便把沈渡的画像送去各处驿站，等吩咐完了便将人打发了。
他转过身来正要跟余下几人说些什么，目光却不经意地扫过江晚宁的脸，顿时愣了一愣：“不是吧师弟，下了画舫你倒羞起来了？这脸怎么这么红？”
走在稍微靠后的江晚宁被问得心头一跳，面上却强行撑住，扯了扯嘴角：“没什么，不过是觉得外面有些闷热罢了。”
“你别说，确实闷得慌，”孟晚枫抬起袖子扇了扇风，仰头看了一眼夜空中那层压得低低的薄云，嘴里嘟囔着，“明儿估摸着是要下雨了，这天气真是让人浑身不舒坦……”
见师兄的注意力果然被顺利转移开了，江晚宁暗暗松了口气，借着扇风的动作，抬手将有些紧的领口不着痕迹地扯了扯。
指尖触碰到脖颈侧面的时候，才发觉那处的皮肤烫得惊人。
该死！江晚宁心里暗骂了一声，眼底掠过一丝急促。
自己已经许久未曾经历的雨露期，这次竟是被谢霁川散出来的那股天乾气息生生牵动，冷不防地引来了初潮。
得赶紧回去。他一边在心里盘算着路程，一边不动声色地放慢了脚步。
相思坊离孟晚枫的宅子其实不算太远，若是在平时，用上轻功不过几息便能到。
可眼下他腰腹无力、膝弯酸软，浑身的劲道都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一半，若强行施展轻功，恐怕还没跃出几步就要从半空中栽下来，摔个灰头土脸不说，还会彻底暴露。
“师兄。”江晚宁忽然停在了原地，对着前面扭过头来的孟晚枫扬声道，“我突然想起还有别的事要办，晚些再回去，不必等我。”
说完也不等孟晚枫回应，便转身汇入了旁边的人流之中，步子比方才快了些许。
“哎？什么事啊，走得这般匆忙……”孟晚枫挠了挠后脑勺，虽有些纳闷，却也懒得追上去细问。
他转过头来对仪王拱了拱手：“殿下，下官还要回一趟镇抚司处理沈渡的事，今晚恐怕不得闲了，这便先行告退。”
仪王点了点头，目送孟晚枫大步离去。
正打算招呼云谏一同回王府时，却听身侧那个温润的声音不疾不徐地响了起来：“殿下，在下也有件私事需要去处理，今晚便不回王府了，明日一早自会回去复命。”
仪王看着云谏也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不由有些莫名地愣在原地，低声嘟囔了一句：“怎么突然一个个的都有事了……”
谢霁川从方才起便一直站在原地没动，他的视线穿过熙攘的人流，沉沉地落在江晚宁消失的那个街口，眉宇间浮着一层不易察觉的蹙意。
方才青年说热，可他总觉得那副红着脸、扯领口的模样，不像是单纯被天气闷的。
他脚步微抬，刚想沿着那条街追上去看个究竟，却听仪王忽然在他身后开口了：“谢大人。”
谢霁川停下步子转过身，只见那位少年收敛了脸上所有的笑意，神情端正地望着他，“本宫无权过问大理寺缉拿真凶的事，但本宫也不希望看到谢家和白家因此事闹出什么龃龉来。”
谢霁川看了他一眼，神色淡淡地回道：“殿下多虑了。”
被这么一打岔，方才那个想去追人的念头便被搁下了。
谢霁川知道这会儿再想寻到江晚宁的踪迹已然来不及，便索性将心思收拢回来，径直朝着大理寺的方向走去。
前两起挖心案的卷宗还堆在他的案头，今晚总要翻出些眉目来才行。
………………
江晚宁又强撑着走过了一条长街，双腿的绵软感越来越明显，每迈出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脚底发着虚。
他趁着四下无人注意，往旁边一条幽暗无人的巷子里拐了进去，后背贴住冰冷的墙壁，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的薄汗顺着鬓角淌下来，滴在衣领上洇开了一小片深色。
幸好出门时将那枚发饰戴在了头上，否则此刻他身上的信香恐怕早已遮掩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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