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明引荐陈小满入大雷音寺,这事传得比风还快。
倒不是法明有多大面子,他师父确实德高望重,但收徒这事,终究要走章程。
尤其陈小满是个“半路出家”的,连剃度都没,头顶毗卢帽遮着青丝,浑身上下没一处像正经佛修。
也就穿了一套僧袍。被安排到了,佛法寺的西面。
戒律堂派了个中年僧人过来,法号净尘,生得干瘦,颧骨突出,看人时眼珠子总往斜里瞟。
他端坐蒲团,将三枚玉简往案上一字排开,声音平得没半点起伏:
“既入我门,当受三考。其一,除祟。其二,渡怨。其三,证心。”
陈小满垂手立着,僧袍宽大,遮住她悄悄握紧的拳。
净尘指尖点在第一枚玉简上:“平阳府,七宝塔,有鬼物作祟,伤人性命。你去除了它。”
第二枚:“青石县,寡妇村,三十年前有桩旧案,怨气凝而不散。你去渡了它。”
第三枚:“大雷音寺,藏经阁,第七层有扇门。你若能活着出来,便是证了心。”
他说完便起身,也不等陈小满应声,径自往门外走。跨过门槛时,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
“法明师叔托我转告你,黑不一定是黑,白不一定是白。别信你看见的,别信你听见的。”
顿了顿。
“自己去寻答案。”
门帘落下,竹片相击,哗啦啦一阵响。
陈小满站在原地,将那三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她拿起第一枚玉简,神识探入。
平阳府,七宝塔,闹鬼。
任务描述写得冠冕堂皇:鬼物凶残,已害不少人命,望大师前往超度,还百姓安宁。
落款是当地里正的联名请愿,措辞恳切,字迹工整。
陈小满将玉简收入袖中。
法明那句“黑不一定是黑”,她听进去了。而早就在此之前,她也已经明白了这个道理
平阳府距边境一千二百里,是个富庶之地。
陈小满到时正值黄昏。
秋风卷着枯叶掠过田埂,远处炊烟袅袅,三两个农人荷锄归家,见着她这身僧袍,老远就驻足合十,憨厚地笑:“大师来啦?里正念叨好几天了。”
陈小满点头回礼,跟着引路的少年往村里走。
少年叫阿福,十五六岁,生得黑瘦,眼睛却亮。一路上嘴没停过:
“大师您是不知道,那塔里头的鬼可凶了!上个月王屠户家的小子夜里去塔边撒尿,回来就发了烧,三天后人就没了……”
“李婶子说见过那鬼,青面獠牙,足有三丈高!”
“里正请过两个道士一个和尚,都没成。道长说那是千年厉鬼,他道行不够;和尚念了一夜经,第二天天没亮就跑啦!”
他说得绘声绘色,陈小满静静听着,偶尔“嗯”一声。
阿福忽然压低声音:“大师,那鬼……是不是特别厉害?”
陈小满看了他一眼:“你怕?”
“我不怕!”少年挺起胸膛,又缩回去,小声道,“就是……就是有点好奇。”
陈小满没再说话。
村口已聚了一群人。
为首的是个花白胡子的老者,穿靛蓝布衫,腰板挺直,见着陈小满便拱手作揖:“老朽周德厚,忝为本村里正。大师远道而来,辛苦辛苦。”
他身后跟着十几个村民,男女老少皆有,个个面露期盼。
有妇人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有老汉拎着鸡,说是要给大师补身子;还有几个孩子躲在大人腿后,怯生生探出脑袋。
陈小满微微侧身,避开周德厚这一揖:“里正不必多礼。塔在何处?”
“在西边,过了那片枣林就是。”周德厚指着远处,“大师今日先歇息,明日……”
“不必。”陈小满道,“现在去。”
周德厚一愣,随即满脸感激:“大师慈悲!大师慈悲!只是那鬼物凶残,天色已晚……”
“慈悲?”陈小满忽然笑了一下,没接这话,“里正,七宝塔建了多少年了?”
“回大师,有……有一千五百来年了。”周德厚叹道,“当年还是老朽的先辈在世时,合村凑钱建的。供奉七尊菩萨,保佑咱平阳府风调雨顺。谁承想如今反成了祸害……”
他说着,眼眶泛红。
身后几个妇人已开始抹泪。
陈小满点点头:“一千五百来年,那塔里供的菩萨,灵验过吗?”
周德厚一怔:“自然是灵验的。大师何出此言?”
“随口一问。”陈小满拢了拢僧袍,“带路吧。”
七宝塔坐落在村西枣林尽头,七层六角,青砖砌成,塔尖已塌了半边。
塔门用粗铁链锁着,铁链上挂满新旧不一的小锁,那是村民祈福时挂的,祈求菩萨保佑。
陈小满站在塔前,神识探入。
然后她皱起眉头。
不对。
塔里确实有鬼物,且不止一只。但那气息……有些复杂”。
其中的怨气的确逼人,不敢想象这群鬼魂生前到底遭受了什么样的罪?才能凝聚出这冲天的怨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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