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没有停留在这里。他顺着光流继续回溯,寻找那些为数不多被标记为“好评”的反馈。他发现一个规律,所有被观众真心记住的节目,无论过去多少年,评论里总会出现相似的表达:“让我想起了……”
“像小时候……”
“我奶奶以前也……”
“突然好想给爸妈打个电话……”不是节目本身多么完美,而是节目触动了观众生命中某个具体的瞬间,连接了某段真实的、未曾被妥善安放的情感。
陈默退出网络,窗外天色微亮。他给郑维发了条信息:“能不能看看过去几年被淘汰的节目提案?”
郑维回复得很快,像是一夜没睡:“加密文件夹发你邮箱了。”
陈默打开文件夹。四百七十二个被否决的创意,淘汰理由五花八门:“不够热闹”、“技术实现难度大”、“演员知名度不够”、“商业价值低”、“题材太冷门”、“与今年主题不符”……他一个个看下去。大多数提案确实有硬伤,节奏拖沓、创意雷同、完成度不足。
筛选出那些完全不符合的,还剩下三十七个,陈默反复看了好几遍。倒不是它们有多惊艳。而是它们让陈默想起了那些在“源点网络”中闪烁的意识波动,不完美,但真实。
有一个舞蹈提案,编舞者想用全息技术呈现“雪花落在掌心融化”的瞬间,全程只有一名舞者,配乐是简单的钢琴。评审意见只有一行:“意境很美,但不够撑起开场。”
有一个相声提案,讲的是两个清洁机器人之间的对话,幽默中探讨“被程序设定的生命有没有自由意志”。评审意见:“主题太深,观众听不懂。”
有一个歌曲提案,创作者想收集楚国各地菜市场的叫卖声,编成一首“市井交响曲”。评审意见:“难登大雅之堂。”
陈默看着这些意见。艺术圈的事情他不太懂,也没资格评价,但就算以一个公司职员的角度来看问题,这些提出评审意见的人也挑不出错来。他们只是在履行自己的职责——在有限的时间、有限的预算、有限的播出时长里,做出最安全、最不容易出错的选择。这个逻辑总是没错的。
但想拿出一晚打动人心的舞台,太过安全的东西,或者感觉老少皆宜的东西,往往缺乏“亮点”,让人足以共情,产生共鸣的“亮点”。不过,这些都只是陈默自己的个人想法,他自然不敢这个时候就联系郑维。他决定先联系那三十七个提案的创作者,先从创作者的角度入手,自己带着“源点网络”的所有观众们,亲身感受一下这个节目是否具有打动人心的力量。
通过盛典筹备组的档案系统,他只找到了其中二十六人,另外十一人的联系方式已经失效。而二十六人中,愿意聊聊的只有十二个人。
见面地点约在文化中心的地下排练室。这个地方陈默来过几次,每次都是经过,从没真正走进来过。今天他在这里等了二十分钟,人陆续到齐。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陈默只是问:“我有幸受邀成为‘楚风盛典’的特别顾问。我从总导演手中拿到了,当初被节目组退掉的四百七十二节目的影像资料。我又从中做了二次筛选,挑选你们过来聊聊。我们开门见山,我首先想知道,你们当初做这些提案时,心里想的是什么?”
沉默。
许久,那个提出“雪花舞蹈”的年轻编舞师开口了。她叫林小染,二十八岁,入行五年,这是她第三次向盛典投稿。
林小染说得很慢:“就是……有一年冬天下雪。那时我女儿三岁,第一次见雪。她伸手去接,雪花落她掌心里,没等看清就化了。她不哭,就盯着手心看,然后抬头冲我笑。那个笑……”说到这里,她停了很久,“我就是想把那个瞬间留下来。”
没有人接话。
过了一会儿,那个写清洁机器人相声的中年相声演员开口了。他姓葛,四十六岁,头发已经花白。
“我爷爷是环卫工人。”他说,“扫了四十年大街。退休那年,政府给他发了个奖状,他裱起来挂在墙上,天天擦。他去世后,我每次看到街上的清洁机器人,都会想起他。”他搓了搓手,指尖有常年握快板的茧,“我就是想,如果机器也有意识,它会怎么看待自己这份工作?它会觉得委屈吗?会觉得被需要吗?会觉得……自己也是有意义的吗?”
那个提出“市井交响曲”的老人姓钟,七十二岁,是这批人里年纪最大的。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向盛典投稿了。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他知道自己的东西永远不会被选上。
“我是在菜市场里长大。”他说,“那时候每天早上五点,我奶奶就挑着担子出门。我跟着她,听她跟菜贩讨价还价,听鱼在盆里扑腾,听豆浆机嗡嗡响,听油条下锅的滋啦声,还有机器人滑动与小孩的玩耍声。那些声音,就是我童年的闹钟。”说到这里,老人似乎陷入了回忆,过了好久才道,“现在那个菜市场都拆得差不多了,年轻人买菜用手机,三十分钟送到家门口。方便,确实方便。只是有时候,我会梦到那些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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