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江红》在《京都小报》上刊出的那天,京城起了风。
深冬的风从护城河上灌进来,把知行书肆门口那块木板上贴着的层层叠叠的字条吹得哗啦啦响,丫丫不得不多糊了好几层浆糊才把新一期的报纸牢牢粘在告示板上。
报纸最上方的副刊栏里,没有新闻,没有广告,只有一首词。
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
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
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国子监那位修了大半辈子史书的老翰林,这天早晨照例让书童去知行书肆取报纸。
他坐在藤椅上展开报纸,茶还没呷第一口,目光就钉在了那几行词上。
读第一遍,他把茶盏放下了;读第二遍,他撑着扶手站了起来。
读第三遍,他忽然一掌拍在案上,震得茶盏盖叮叮当当滚到地上摔成两半。
“好词!好词啊!‘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这才是真英雄的胸怀!功名是尘土,征途是云月,打了半辈子仗的人才能写出这种句子,把半生功名踩在脚下,把万里征途举在头顶!”
老翰林在书房里踱了好几圈,然后铺开宣纸提笔就开始抄。
他抄了好几遍,每一遍都工工整整,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刻进纸纹里。
抄完之后他把笔一搁,对书童说:“把这送去知行书肆,贴在他们那个木板上,让所有人都看看什么叫真正的词!”
与此同时,云栖茶楼里,一个抱着琵琶的年轻士子正对着报纸上的词谱曲。
他姓温,单名一个瑜字,在京城乐坊里小有名气,平日里谱的都是些风月词牌,今天却从早晨坐到午后,茶水换了三遍,琵琶弦调了好几回,终于把最后一个音符落定。
他抱着琵琶站起来,走到茶楼正中央,拨弦开唱。
唱到“怒发冲冠”时,琵琶声如裂帛;唱到“三十功名尘与土”时,弦音忽然低缓,如马蹄踏过霜雪。
唱到“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时,他整个人从椅子上站起来,琵琶抱在怀里,手指在弦上扫出一片金戈铁马之声。
满堂茶客全都放下了手中的茶碗。
有个穿灰袄的汉子把筷子搁在桌上,筷子滚到地上他也没弯腰去捡。
曲终之后茶楼里先是死一般的寂静,然后所有声音同时炸开。
有人叫好,有人拍桌,有人把茶碗端起来又重重放下,有人当场站起来让温瑜再来一遍。
不到半个时辰,这首曲子便从云栖茶楼传到了隔壁酒馆,又从隔壁酒馆传到了大街小巷。
白老先生当天晚上就把《满江红》编进了定场诗,醒木一拍先唱一遍词,唱完了才开始说书。
他说:“老朽在台上站了四十多年,从没见过一首词能让人站着听完的——但今天终于被我见识到了!我怎么能不激动呢!”
军营里头,刘大柱让营里的文书把《满江红》抄了好几份,贴在每间营房的告示板上。
他自己带头背词,背着背着忽然把刀拔出来,对着空气劈了好几下,“这词不能光背,得拿刀在旁边比划着才够劲!”
邹云起路过营房看了一眼满墙的《满江红》,又看了一眼正在挥刀的刘大柱,什么也没说,只是回自己的值房也拿笔抄了一份,折好,放进怀里。
后来有人问他那张抄词还在不在,他从怀里掏出来,纸已经磨出了毛边,折痕处用细麻线重新缝过一遍。
消息传到后宫,端妃把词反复抄了好几遍,贤妃背词背得比自家宫女还利索,“这词好,短,好背,而且背完了心里头敞亮。”
柳贵妃把报纸摊在膝头,轻声说了一句话:“他写‘白了少年头,空悲切’的时候,大概也把自己骂进去了,只有从词中能够看出来他写这句并不是在教训后生,他是在骂自己!”
三天后的傍晚,皇帝在御花园散步。
夕阳把琉璃瓦染成一片暗金,他沿着甬道慢慢走,忽然听见风里送来一阵隐约的歌声。
他仔细辨认了一番,辨认出,这不是宫廷乐坊的曲调,也不似太监宫女们随口哼的小调,而是一种从未听过的旋律,低沉、苍劲,像是有人在远处拍着栏杆仰天长啸。
他忍不住站住了,偏头问旁边的当值太监:“这是谁在唱歌?”
太监躬身上前,低声答道:“回陛下,是宫外的百姓在唱《满江红》。知行书肆的《京都小报》新刊登的一首词,据说是岳飞所作。”
皇帝沉默片刻,没有问岳飞是谁——《京都小报》那篇《武穆遗书考》他早就看过了。
他负手站在甬道上,晚风把城墙外隐隐约约的歌声一阵一阵地送过来,像是无数人在同时唱着同一支歌。
过了很久,他转过身,对太监说了一句只有身旁两个人能听见的话——“写得确实好。”
喜欢从摆摊开始,我在古代卖名着请大家收藏:(m.2yq.org)从摆摊开始,我在古代卖名着爱言情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