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飞传》全本梓行之后,京城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喉咙。
起初只是茶馆里的说书先生声音发涩。
白老先生讲到朱仙镇大捷时,醒木拍得比平时轻了许多。
台下的老茶客们没有催他,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朱仙镇之后就是十二道金牌。
第一道金牌送到军前时,岳飞正在给伤兵裹创。
他把圣旨放在案上,继续裹创,裹完了才跪下接旨。
第二道、第三道接连而来,他都没有动。
直到第十二道金牌送到,使者站在帐外不敢进来,他自己走出去接过金牌,站在辕门前,望着已经能看见开封城楼的远方,说了一句被白老先生原样念出来的话:“十年之功,毁于一旦。”
白老先生念完这句,把醒木轻轻搁在台上,端起凉茶灌了一大口,没有再往下说。
台下有个穿灰袄的汉子把茶碗往桌上重重一顿,站起来,又坐下了。
知行书肆门口开始出现静坐的人。
起初是几个读了《京都小报》上岳飞专文的老儒生,他们不喊口号,不贴字条,只是在书坊门口的台阶上盘腿坐下,把《岳飞传》摊在膝头,翻到十二道金牌那一页,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
路过的人低头看一眼他们翻开的书页,有的默默在旁边坐下,有的转身去隔壁铺子买了盏灯笼放在台阶上,有的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怀里的《岳飞传》掏出来,也翻到同一页。
丫丫蹲在门槛上看着这些人越来越密,想说什么又不敢说,最后只是去后厨烧了一大壶热水,给每个坐在门口的人倒了一碗。
静坐持续了大半天,人不但没有减少,反而越来越多。
有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捧着书,颤巍巍地站起来,把书举过头顶。
他没有喊口号,只是用尽全力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苍老而嘶哑的呐喊:“岳飞无罪——!”
这声呐喊像一把刀划破了长街的暮色,满街的人都听见了。
然后所有静坐的人不约而同地把书页翻到风波亭,有人开始低声啜泣,有人把脸埋在书页里,有人直直地跪在青石板上,任凭泪水淌过脸颊。这一刻,知行书肆门口的青石板街道上,从街头到街尾,跪满了人。
他们是为风波亭里那位含冤饮鸩的岳武穆而跪,也是为所有在边关守着同样月光却再没能回家的将士而跪。
风波亭那一页,是整部《岳飞传》最薄的一页,也是全城人最不敢翻的一页。
岳飞被下狱的消息传到京城茶馆时,云栖茶楼的跑堂伙计后来跟人说,那天茶楼里没有一个茶碗是完整的——不是砸的,是茶客们读到那段时手抖,端不住。
白老先生在台上念到“天日昭昭,天日昭昭”时,念完第一声“天日昭昭”,眼泪已经淌到了下颌。
念完第二声,他把醒木放下来,背过身去,肩膀微微抽动。
台下没有人催他。
等了好一阵子,有个老茶客把自己的茶碗端起来放在桌角,轻声说,“老王你下来歇歇吧,这段咱不讲了。”
满堂茶客同时把茶碗搁下了,没有人组织,没有人带头,但整个茶楼里安静得只剩下此起彼伏的抽泣声。
《京都小报》的读者来信栏,被哭诉信彻底淹没。
编辑部的学徒把来信按日期归档时发现,风波亭那一期出刊之后的来信数量比光明顶大战那周翻了将近一倍,信封上没有寄件人,信纸的边角多数皱皱巴巴——不是被攥的,是被眼泪打湿又晾干的。
其中一封信的落款写着“一名老卒”。
信很短,字迹粗重,像是用握刀的手捏着笔杆写的:“宋掌柜,我读完风波亭,一夜未眠。岳飞这样的忠臣,竟被奸臣所害!我想起我那些战死沙场的兄弟,他们也是被自己人坑死的。算了,不说了。宋掌柜,谢谢你写出这样的故事。”
信纸背面歪歪扭扭地写了一行小字——“我那兄弟要是读到《满江红》,他也能瞑目了。”
另一封信来自一位兵士的母亲,用的是上好的梅花笺,有几处被水渍洇开了。
信的开头写道:“宋掌柜,我儿子在边关当兵。我读《岳飞传》,读到岳母刺字,我难过极了;读到岳飞冤死,我跟着哭。我只希望,我儿子的结局,不要像岳飞那样。我只希望,他能活着回来。”
这封信被编辑部的一个年轻女学徒夹在桌角的书立里,每次整理投稿箱都会特意把那张梅花笺拿出来看一遍,看完又放回去。
宋知有读完这些信,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把手里的信纸折好,放进抽屉深处那只木匣里。
木匣里已经攒了不少东西——有当初小龙女事件时读者贴在木板上的声援字条,有通州码头那个溺水的脚夫送来的糖葫芦竹签,还有一封被退回的原信。
她把木匣合上,拿起旁边的手帕擦了擦眼角。
沈此逾今天是来知行书肆找宋知有商量《京都小报》下一期增开一个“边关家书”栏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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