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永王府校场。
春日朝阳初升,给宽阔的场地铺上一层淡金色。
青罗一身利落的短打,正与星卫们对练拳脚,身影腾挪,招式干净,汗水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校场边忽然传来一阵略显嘈杂却刻意压低的脚步声。
青罗收势转身,只见以霍世林、萧锦城为首的十八名少年,正整齐地站在那里,一个个晒黑了些,眼神却比离京时明亮锐利许多。
他们穿着寻常布衣,显然是特意换过,并非以官员子弟的身份前来。
“教练!”霍世林率先抱拳,声音洪亮。其余少年亦齐刷刷行礼。
青罗接过薛灵递来的汗巾擦了擦额角,走过去:“这么早?不用去国子监或家学?”
霍世林上前一步,神色认真:“教练,我们今早是约好了一同过来的。有事想请教。”
“说。”青罗走到一旁的兵器架旁,拿起水囊喝了一口。
“王爷……此次回京,会被陛下指派去赈灾吗?”霍世林问出了所有少年最关心的问题。他们一路目睹灾情,心中早已压着沉甸甸的石头。
青罗动作顿了顿,摇头:“这是朝廷大事,陛下自有圣裁,王爷尚且不知,我如何能知?”
少年们脸上掠过一丝失望,但随即又坚定起来。霍世林深吸一口气,道:“若……若陛下真指派王爷去赈灾,可否……带上我们?”
他身后,十七双眼睛齐齐望来,带着恳切与决心。
青罗看着他们,心中微动,却仍是摇头:“胡闹。你们年纪尚轻,当以读书进学为本。赈灾之事,自有朝廷委派官员,亦有你们父兄在朝中效力。岂是儿戏?”
“教练!”萧锦城忍不住上前,他身后跟着另外七名曾在庄子训练过的少年,“我们八人,三个月的庄子训练之期还未满!我们请求,继续回庄子训练!”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而且,若教练……若您私下想为灾民做些事情,比如开设粥厂、施药救人,定要叫上我们八个!我们有力气,也学过些粗浅的救护,绝不会添乱!”
青罗怔住了。她没想到这些少年会想得这么深,甚至猜到了她可能会有私下行动。
还没等她开口,另外十名未曾入过庄子的少年也齐刷刷上前一步。
姚文安作为代表,从怀中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双手奉上:“教练,这是我们的束修!我们也想入庄子,参加训练!请教练收下我们!”
“对!请教练收下我们!”十人异口同声,纷纷掏出准备好的钱袋,眼神炽热。
青罗的目光缓缓扫过这十八张尚且稚嫩却写满坚毅的脸庞。
不过月余光景,东都一路的见闻与苦难,竟像一场淬火,将这些曾经的纨绔或书呆子,锻造出了截然不同的模样。
他们不再只关心诗书骑射、风花雪月,而是真切地看到了民间疾苦,并渴望为此做点什么。
她忽然想起自己曾对他们说过的话: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如今,他们行了这“万里路”,心,果然不一样了。
一股温热的情绪在她胸腔里涌动,有些酸,有些胀,更多的是欣慰。
“你们……是早就商量好了?”她开口,声音比平时柔和了些。
霍世林重重点头:“回京路上,我们就商议定了。与其在京城听着丝竹管弦,看着朱门酒肉,心中煎熬,不如去做些实实在在的事情!教练,我们不想只做个束手无策的看客!”
姚文安也道:“教练教导我们,男儿当有担当。如今灾民嗷嗷待哺,我们虽力微,却也想尽一份心力!训练是为了更强,更强是为了能做更多!”
校场上一时寂静,只有晨风拂过旗杆的轻响。星卫们站在一旁,看着这些半大少年,目光中也多了几分赞许。
青罗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有赞赏,也有决断。
她转头,看向侍立一旁的星三和星八。
“星三,星八。”
“在!”
“带他们去庄子。”青罗声音清晰,“霍世林、萧锦城等八人,继续完成剩余训练,并按原有计划参与庄子护卫与实务。新来的十人,编入新训队,一切按庄规办理。束修……收下,入庄子公账,用于增添训练器械与伙食。”
“是!”星三、星八抱拳领命。
十八名少年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巨大的欢呼,脸上瞬间绽开狂喜的笑容。他们没想到教练答应得如此干脆!
“谢教练!”霍世林带头,十八人齐齐躬身,抱拳行礼,动作比起月前,已整齐划一了许多,带着一股蓬勃的朝气。
“先别急着谢。”青罗摆摆手,神色恢复严肃,“庄子训练,绝非游玩,更比你们东都之行艰苦十倍。规矩森严,违者必罚。去了,就不能半途而废,可想清楚了?”
“我们想清楚了!”少年们异口同声,眼神没有丝毫退缩。
“好。”青罗点头,“去吧。到了庄子,一切听管事和教头安排。”
“是!”少年们再次行礼,然后兴高采烈却又努力维持着秩序,跟着星三、星八向外走去。脚步轻快,背影却仿佛比来时挺直了许多。
校场上恢复了安静。薛灵走到青罗身边,低声道:“姐姐,这些小子……倒真是让人刮目相看。”
青罗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轻轻吐出一口气,眼中光芒闪动:“是啊。苦难磨人,也能砺人。他们心中有了方向,便不再是懵懂少年了。”
她顿了顿,语气转为坚定,“既然他们有心,我们便不能辜负。庄子那边,你传话过去,训练可以加紧,但务必保障饮食和安全。另外……告诉庄头,从今日起,庄子外围的粥棚可以筹备起来了,规模不必大,但要持久,以工代赈,优先吸纳附近实在过不下去的灾民和流民中的青壮。”
“是。”薛灵应下,迟疑道,“只是……如此一来,会不会太过惹眼?毕竟现在流言……”
青罗冷笑一声:“流言说我祸国,我偏要救灾民。他们越是想用‘妖女’之名困死我,我越是要走出去,做实事。庄子在城外,动静小些,不打着王府旗号,只以庄子名义行事。粮食……去苏掌柜那里取。王爷那里,我会去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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