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辰刚过晌午,日头白晃晃地炙烤着永王府门前的青石地。
起初只是三三两两的人影在街角晃动,像被热浪蒸腾出的虚影。
但很快,虚影凝成了实像——衣衫褴褛、面有菜色的流民,从各条巷口涌出,沉默地汇聚到王府前。
他们大多低着头,眼神浑浊,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搡着向前。
人群中,有几个声音突兀地炸开,尖利而亢奋:
“就是她!永王府里那个妖女!”
“王爷就是被她迷了心窍,老天爷才降下天罚,数月无雨!”
“交出妖女,以平天怒!交出妖女!”
起初是零星几声,很快,如同火星溅入干草,呼喝声连成一片。
那声音里混杂着真正的绝望、盲目的愤怒,和被煽动起来的、近乎癫狂的使命感。
两三百人黑压压地聚拢,像一道污浊的浪,缓慢而沉重地拍向王府紧闭的朱红大门。
“交出妖女——!”
“以平天怒——!”
他们挥动着枯瘦的手臂,破烂的衣袖在热风中抖动。
有人捡起地上的石块土块,盲目地朝王府门墙扔去,发出“砰砰”的闷响。
更多的人只是跟着吼叫,脸颊因激动和饥饿泛起不正常的潮红,眼睛里跳动着一种毁灭性的光芒——仿佛砸烂这扇门,揪出那个从未谋面的“妖女”,龟裂的土地就能涌出甘泉,空瘪的肠胃就能填满米粮。
几个明显强壮些的汉子挤在最前面,他们虽也穿着破旧,但脚步扎实,眼神凶狠,口号喊得最响,砸门也最用力。
其中一人甚至试图撞击侧门。
王府的高墙内,一片死寂。只有门楼上,几双锐利的眼睛透过垛口,冷冷地注视着下面越来越失控的人群。
空气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只等那第一支离弦的箭。
流民的吼声一浪高过一浪,汇聚成简单而暴戾的音节:
“交!出!妖!女!”
“平!天!怒!”
模糊的嘶吼自高墙外传来,起初零星,随即如潮水漫灌,一浪高过一浪。紧接着,沉重的撞门声“咚!咚!”震响,夹杂着石块砸在门板上的闷响。
薛灵猛地收势,侧耳静听,脸色骤变:“姐姐,是流民!人数不少!”
青罗抹了把额角的汗,眼神倏冷。
她没有朝大门去,反而疾步跃上校场边的了望台,扶墙远眺——府门外黑压压一片攒动的人头,怒潮般拍打着朱门。
“不能开门!”她声音斩钉截铁,“此时开门,必被趁乱挟持。”
她纵身跃下高台,喝道:“拿喇叭来!”
不过片刻,一个简易扩音喇叭递到她手中。她点了十名身手最矫健的星卫:“随我上墙!”
身影如鹞,几步借力便翻上府门内侧的高墙。
十名星卫随即跃上,雁翅般分立她两侧,冷冷俯视墙下。
青罗立在墙头,劲装猎猎,俯瞰着门前癫狂的人群,将喇叭抵到唇边:
“尔等聚众砸门,高呼‘妖女’——找的可是我?!”
声如金铁,透过喇叭轰然炸开,竟将门外的喧嚣压下去三分。
人群一静,无数张面孔抬起来,目光浑浊地盯住墙头那道挺拔身影。
“就是她!永王府的祸水!”底下立刻有人尖声叫骂。
“妖女!你迷惑王爷,触怒上天,才招来大旱!”
“滚下来!以死谢罪!”
污言秽语如毒箭般射来。
青罗却笑了,她抬手止住身后欲呵斥的护卫,任由那些咒骂泼洒片刻,才慢悠悠举起喇叭:
“哦?我迷惑王爷?”
她尾音拖长,满是讥诮,“王爷建青蕴堂、捐一半家财建启明学堂,两年救下孤儿三百有余——这莫非也是我‘迷惑’他做的?那我可真该多迷惑迷惑!”
“妖言惑众!你就是灾星!”
“老天不下雨就是你害的!”
“妖女,不要狡辩,下来受死!”
骂声更烈,几个壮汉甚至试图架人梯攀墙。
女主的笑意渐渐变了。
她忽然仰头,爆出一阵纵声狂笑,透过喇叭震得人耳膜发麻,竟让底下叫骂都为之一滞。
“哈哈……哈哈哈……妖女?”她笑得几乎喘不过气,忽地收声,目光如冰刀般刮过人群,“凭什么?——就凭我一个无品无阶、父母双亡的孤女,伺候了一个无权无势的闲散王爷?!”
她猛地踏前一步,半个身子几乎探出墙垛,吼声劈开裂日:
“照此说法——北境雪灾时,晋王殿下恰纳了第五房妾室;江南洪涝泛滥那年,康王府里抬进了三顶花轿;前些年黄河决堤,恰逢端王广选秀女……
“按你们的说法,莫非这天底下的灾祸,皆是因王爷们后宅多添了几双碗筷?!
“不过是柿子捡软的捏罢了!
但不好意思,本柿子今天——带刺!”
死寂。
墙下黑压压的人群,像被瞬间抽干了魂魄。
一张张脸上,狂热凝固成呆滞,愤怒坍缩成茫然。
那几个叫骂最凶的汉子,张着嘴,喉结滚动,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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