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仪宫内,鎏金香炉吐出袅袅青烟,氤氲着一室沉水香的馥郁。
徐嬷嬷垂首敛目,将永王府门前发生的一切,事无巨细地禀报给端坐在紫檀凤椅上的姚皇后。
姚皇后一身明黄常服,发髻高挽,插着九凤衔珠步摇,凤目微垂。
听着徐嬷嬷的叙述,保养得宜的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有指尖那枚翡翠护甲,在听到“九尾天狐”、“百文钱现结”、“左右分队”时,几不可察地轻轻叩了一下扶手。
“……那林氏女伶牙俐齿,手段诡谲,非但未乱,反借机施恩,收买人心,更……更似乎察觉有异,派人暗中查探。”徐嬷嬷声音愈发低了下去,“老奴安排的人回禀,槐树下望风的眼线似已被王府的人反缀上,为免暴露,已令他们撤了。”
殿内一片沉寂,唯有香箸拨弄香灰的细微声响。
良久,姚皇后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透着一股浸入骨髓的冷意:
“倒是本宫小瞧她了。原以为不过是个仗着几分姿色迷惑男人的孤女,没想到,还是个有急智、敢行险的。”
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毫无温度的弧度,“可惜,聪明反被聪明误。她越是这般与众不同,便越坐实了‘妖异’之名。永王越是维护,便越显得色令智昏。”
徐嬷嬷不敢接话,只将头垂得更低。
姚皇后抬起眼,目光落在殿外明媚的春色上,眼神却幽深如古井。“一次不成,便再来一次。流民愚昧,易煽动也易分化。但悠悠众口,礼法大义,皇权朝纲……这些,岂是她一个小小女子,或是老六一个无职皇子,能轻易动摇的?”
她缓缓站起身,徐嬷嬷连忙上前搀扶。姚皇后走到窗前,看着庭院中盛放的牡丹,语气渐转森然:“既然妖女祸乱动不了他们的根本,那就把火,烧到该烧的人身上去。”
“娘娘的意思是……”徐嬷嬷小心询问。
姚皇后收回目光,转身,凤眸中闪过一丝凌厉的精光:“传话下去,让那些养着的人都动起来。坊间流言,该变一变了。不必再只纠缠一个女子的美色妖异,要将矛头,直指永王本身。”
她一字一顿,清晰吐出新的流言核心:“‘七杀刑六亲,旱魃屠千里’——告诉他们,重点在于:永王私德有亏,纵容甚至庇护妖女,其行已触怒上天,故降下旱魃之灾!灾民围府不是暴乱,是上天示警!若永王再不与妖女割席,不止关中,整个大奉都将灾祸连绵!”
徐嬷嬷心中一凛,忙应道:“是,老奴明白。这便去安排,定让这新词儿,一夜之间传遍京城大小茶楼酒肆、街头巷尾。”
“嗯。”姚皇后微微颔首,“同时,让咱们在御史台和那几个以‘清直’闻名的文官那儿也使使劲。弹劾的奏章,该准备了。罪名么……”她略一思索,“治家不严、纵容妖孽、引发民变、动摇国本……一条条给他列清楚。尤其是‘动摇国本’四字,务必点明,因其一人之私,致使民心不稳,天象示警,此乃为君为皇子者之大忌!”
“是。还有那些惯会引经据典、高谈礼法的老学究,最看不得皇子沉迷女色、罔顾大体,正好可用。”徐嬷嬷补充道。
“不错。”姚皇后赞许地看了她一眼,“这朝堂攻讦。要形成声势,让皇上在御书房里,看到的、听到的,都是对永王不利的言论。另外……”
她声音压低了些,“陛下身边,也该有人适时地提上一句,永王如今已成民心流失之源头,若继续纵容,恐伤及陛下圣誉与朝廷威信。”
徐嬷嬷会意:“老奴省得,自会安排妥当。”
姚皇后踱回凤椅前坐下,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继续道:“光在京城闹还不够。要把这事,和全国各地的灾情绑在一起。找几个可靠的人,去灾民中活动,弄一份‘万民书’出来,不要求真有一万个名字,但声势要做足。就是恳请朝廷‘清君侧、诛妖女、正朝纲’,将旱灾归咎于妖女与庇护她的皇子。”
她冷冷一笑:“再放出些消息,某某地方官因为果断处置了当地‘妖异之事’,立刻就天降甘霖了。反衬出永王这边,正是因为包庇妖女,才导致旱情加重,迟迟无雨。还有,让地方上的那些人,也上个奏表,就说辖内百姓听闻京城‘妖女祸国’之事,人心惶惶,纷纷询问朝廷对此事的态度,是否与皇子有关,请朝廷明示以安民心。”
徐嬷嬷连连点头。
“最后,”姚皇后凤目微眯,寒光迸现,“便是逼他做选择。通过所有能传到他耳中的渠道,让他听到:若永王心中真有百姓,若他还有一丝孝心不愿连累君父圣誉,就当立即处置了那妖女,亲自开坛祈雨,以息天怒!把他架到‘要美人还是要江山’、‘要私情还是要万民’的火上去烤!本宫倒要看看,我那好儿子,是选择护着那个小妖精,与天下人为敌,自绝于朝堂百姓;还是……亲手斩断自己的臂助,从此声名扫地!”
她说完,殿内一片肃杀。
徐嬷嬷躬身:“娘娘连环妙计,层层相扣,那永王殿下此番,只怕是在劫难逃了。无论他如何选,都是绝路。”
姚皇后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撇去浮沫,呷了一口,才淡淡道:“路,是他自己选的。本宫给过他机会,安安分分做个闲散王爷,享一世富贵,有何不好?偏要生出些不该有的心思,还招揽了那么个祸害……”
她放下茶盏,声音如冰珠落玉盘,“既然不听话,那便怪不得本宫这个做母后的,替他拨乱反正了。”
“娘娘用心良苦。”徐嬷嬷附和。
“去吧,按计划行事。务必缜密,不可再出纰漏。”姚皇后挥了挥手。
“老奴遵命。”徐嬷嬷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凤仪宫内,香烟依旧袅袅。姚皇后独自坐着,望着窗外明艳的春光,眼中却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她要的,是彻底斩断纪怀廉所有的羽翼和希望,将他打入万劫不复的深渊,永世不得翻身。
而那个“妖女”,便是最好的突破口,也是最锋利的刀。
宫墙之外,暗流已化为惊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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