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王府,竹心斋。
纪怀廉踏入院门时,里面果然一片漆黑,只有廊下两盏气死风灯幽幽亮着,映得庭院空寂。
他心头一紧。
“人呢?”他沉声问守在院门口的婆子。
婆子忙道:“回王爷,小娘子今日一早就去了听风院的小书房,说是不许人打扰,连午膳都是薛灵送进去的,这会儿还没出来呢。”
他不再多问,转身便往听风院去。
穿过几重月洞门,绕过假山池塘,听风院隐在一片竹林之后,此刻更是寂静。
只有书房窗户里透出明亮的烛光,在夜色中格外显眼。
纪怀廉放轻脚步走到窗边,透过半开的窗隙向内望去。
只见书房内烛火通明,几乎所有的灯台烛架都点上了,将不大的房间照得亮如白昼。书案、矮几、甚至地上,此刻堆满了大大小小的册子、账本和零散的纸张,几乎无处下脚。
青罗就坐在书案后,埋首在一堆册页之中。
烛光映着她专注的侧脸,眉头微微蹙起,手指无意识地划过纸页上的字迹,另一只手还拈着一支细毫笔,时不时在旁边的空白纸上记下些什么。
她看得如此入神,连窗外有人都未曾察觉。
纪怀廉的目光扫过那些册子的封面或侧脊,隐约能看到“二月商事录”、“北地粮价波动注”、“京畿货殖旬报”等字样,还有不少是各地分支报上来的零散消息记录,字迹各异,内容庞杂。
原来,她是让人把雁书楼近期,尤其是他们离京后所有的消息记录都搬了过来,在这里埋头翻阅。
青罗埋首其中已有整整一日,指尖划过一行行墨字,目光却并非全然专注。
心头那股沉甸甸的、矛盾的情绪,始终挥之不去。
她想从中找出蛛丝马迹,揪出泄露预知天灾之事的源头,找到妖女谣言的源头。
可她又隐隐害怕真的找到什么。因为若线索指向雁书楼内部,那么最可能的人选……她不敢深想。
夏含章。
自夏含章被靖远侯禁足后,青罗便已明令星卫与雁书楼一切事务不得再告知她。
对于夏含章,她虽未明言,但那份疏远与警惕,彼此心照不宣。她给了夏含章时间,也给了她选择。
可如今……
青罗的目光停留在几份关于北地粮价异常波动的记录上,这些消息的汇总时间出现了不该有的延迟。她又翻开人员往来记录,指尖停在几个可疑的时间点和人员调动上。
种种迹象,并非铁证,却像一根根细小的刺,扎在她心里。
最让她心绪不宁的,是昨日谢庆遥来访时的情形。
当她夏含章可安分时,谢庆遥没有回答她。
他选择不向她说,只可能有两种原因:一是事情尚未查清,不宜早下定论;二是……他已经查到了什么,却不想被她的心软所影响,打算用自己的方式去处理。
青罗几乎可以肯定,是后者。
谢庆遥给过夏含章机会。但若夏含章真的越过了那条线,触及了谢庆遥的底线——危害到青罗的安危,或是与外部势力勾结——那么以谢庆遥的性格,绝不会再有半分姑息。
他会悄无声息地将夏含章送走?还是……用更彻底、更决绝的方式?
青罗不敢细想。她其实很想去侯府看看夏含章,但是如今谣言四起,又有灾民围府一闹,纪怀廉更不会让她出府。
这份担忧,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住她的心脏,让她透不过气。
可她偏偏又无法对纪怀廉言明。
纪怀廉的想法与谢庆遥大同小异,且远比她想象中更加果断,甚至称得上无情。
他年少时曾心悦夏含章,后又在她的推波助澜下动了求娶之心。可自从向自己剖白心意后,明知夏含章对他仍有心思,断然与夏含章保持了距离。
上次佛珠被夏含章拿走一事,他虽未深问,但以他的心智,必然也会有谢庆遥那般的推论。
若让他知道夏含章可能牵涉泄密,甚至与此次针对他们的阴谋有关,他的态度恐怕会比谢庆遥更加严厉。
皇室尊严不容挑衅,自身安危更不容有失,纪怀廉绝不会容忍身边潜伏这样的隐患。
她不能说。既怕打草惊蛇,影响谢庆遥可能的布置,也怕……加速某种她不愿看到的结果。
这种明明察觉危机、却无法宣之于口、更不能轻易干预的无力感,让她倍感压抑。
只能将满腔烦闷与焦虑,尽数投入眼前这浩如烟海的册页之中,试图从中找到一线光明,或是……证明自己多虑的证据。
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
青罗没有抬头,直到熟悉的脚步声停在书案前,阴影笼罩下来。
“看了一天了?”纪怀廉的声音响起,温和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嗯。”青罗应了一声,依旧没有抬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页边缘。
纪怀廉在她对面坐下,目光扫过满桌凌乱,又落回她低垂的眉眼上。
烛光下,她眉头微锁,唇线紧抿,那专注的神情下,似乎压抑着别样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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