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中的平安栈,门前的灯笼刚刚点亮,晕开一团昏黄的光。
夏含章压低了帷帽,脚步略有些虚浮地踏入店内。
她刻意避开掌柜所在的柜台,径直走向通往后面客房的回廊,在阴影里站了片刻,确认无人特别注意,才迅速闪入旁边一条通往账房和后院的小侧门。
刘掌柜正在账房里对着账本,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看到是夏含章,他脸上闪过一丝讶异,随即迅速起身,将虚掩的门关紧了些。
“小姐?您怎么这个时辰来了?”刘掌柜压低了声音,语气带着关切。
夏含章摘下帷帽,露出一张脂粉也难掩苍白憔悴的脸。她努力维持着镇定,走到桌边,手指看似随意地拂过账本边缘。
“刘叔,没事,就是……心里有些乱,出来走走。”她的声音有些飘忽。
刘掌柜看着她苍白的脸色,眉头微皱,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问道:“小姐,前些日子您托我办的那件事……已按您的吩咐,找的是绝对可靠、与京城这边毫无瓜葛的老路子送出去的,应当……不会出差错。”
他顿了顿,眼中露出明显的困惑与担忧,“只是……那字条上的话,老刘当时不明其意,如今这话从北地传回京,闹得满城风雨,竟是……竟是针对大掌柜的?”
他口中的“大掌柜”,自然是指青罗。乘风驿与雁书楼核心之人皆知青罗地位超然。
夏含章的心猛地一缩,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抬起眼,看向刘掌柜,那双曾经明丽的眸子里此刻盛满了惊惶与一种近乎绝望的哀恳。
“刘叔……”她声音哽咽,泪水瞬间盈满眼眶,“我……我也是不得已的!”
刘掌柜一怔。
“有人……有人拿三哥他们的命威胁我!”夏含章的泪水滚落下来,她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急切地、语无伦次地低诉,
“那人说,若我不照做,就将他们……刘叔,如今就只有我们姐弟四人,我……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出事啊!”
她抓住刘掌柜的衣袖,手指颤抖:“那字条……我也不知道究竟是何用意,只知道必须传出去……我没想到会害了大掌柜,更没想到会牵连永王殿下……刘叔,我真的不知道会这样!”
刘掌柜的脸色变了。
夏将军待他恩重如山,夏将军走后,他心中一直记挂着这几个孤苦的孩子。此刻听到夏含章说三位堂公子性命被人拿捏,他心头又惊又怒,那份对青罗处境的担忧,瞬间被对夏家四人的焦虑压过。
“竟有此事?!”刘掌柜压低声音,怒道,“是何人如此歹毒?”
“我不知道……那人很神秘,只递了话……”夏含章摇头,泪水涟涟,“刘叔,此事绝不能泄露半分!若让那人知道消息是从我这里走漏的,我们就……就没命了!求您,看在父亲的份上,务必帮我守住这个秘密!无论谁问起,您都绝不能承认与我有关,更不能承认那字条是经您手传出去的!就说……就说一概不知!”
她看着刘掌柜,眼神里满是哀求与恐惧:“这不仅关乎我的名声,更关乎三哥他们的性命!刘叔,求您了!”
看着夏含章凄惶无助的模样,刘掌柜心中原有的那点疑虑被冲散了。
他重重点头,语气斩钉截铁:“小姐放心!老刘明白!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纵使刀斧加身,老刘也绝不会吐露半个字!那字条的事,与小姐无关,老刘也从未替小姐传过任何东西!三位公子的安危要紧!”
得到刘掌柜如此决绝的保证,夏含章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终于稍稍一松,泪水却流得更凶,这一次,倒有了几分劫后余生的虚脱与后怕。
她再三叮嘱刘掌柜近日务必谨慎,留意所有打听消息的人,方才重新戴上帷帽,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平安栈。
约莫半个时辰后,靖远侯府,谢庆遥刚回府换下官服,薛灵便奉青罗之命来了。
“侯爷,”薛灵行礼后,低声道,“姐姐让我传句话:‘谣言于她……无伤害’。”
谢庆遥正在系衣带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向薛灵。
烛光下,他面容沉静,那双惯常温和的眼眸深处,却似有寒潭微澜。
“谣言于你无伤害……”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声音听不出情绪。
薛灵垂首,不敢接话。
谢庆遥系好衣带,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青罗的意思,他明白。她是想说,那些攻讦她“妖女”的流言,伤不了她分毫,她不在意,所以……让他也不要因此对夏含章赶尽杀绝。
可青罗,你还是太心软,也太……低估了人心的险恶与这场风波的真正指向。
谣言于你无伤害?谢庆遥心中默问。
或许是的,你心志之坚,豁达之甚,或许真的不在乎那些污名。但这份处心积虑、步步为营,要逼你在“妖女”之名与永王前程之间做抉择,要将永王钉在“失德招灾”耻辱柱上的谋算,真的于你无伤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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