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怀廉在总署内那几道破格而强硬的命令,如同一记记闷棍,狠狠敲在了那些企图以“忙碌”为名、行抵抗之实的官员头上。
起初,他们或许还抱有一丝侥幸,认为永王只是年轻气盛,虚张声势,未必真敢抛开整个地方官僚体系。
但当他们发现,都指挥使司真的开始抽调武官文书,府县衙门真的开始报送胥吏乡老名册,总署门外真的开始有布衣士子乃至匠人前来应募。
而永王及其核心随员已经雷厉风行地开始接手他们原管的抗旱事务、核查水粮数据时,一股真正的寒意开始顺着脊背爬上来。
不过两个时辰,最先坐不住的是那些中层官员。
他们地位不上不下,既不如布政使、按察使那般根基深厚、可进可退,又比底层胥吏更清楚失去权柄的后果。
眼见着永王似乎真要另立一套班子,而自己若继续“忙碌”下去,很可能就此被边缘化,甚至被彻底踢出这场关乎重大利益与政绩的赈灾事务之外。
于是,下乡统计灾情的“恰好”办完了差,处置疫区的也“暂时”稳住了局面……一个个或尴尬或惶恐地出现在了总署衙门,寻着姚炳成、苏子良等人,低声下气地请求“领差”、“效力”。
到了午后,连一些原本稳坐钓鱼台的高级佐贰官也坐不住了。
风向变得太快,永王那不容置疑的姿态和迅速搭建起来的替代班底雏形,让他们意识到,这位年轻王爷绝非传言中那般荒唐可欺。
继续对抗下去,不仅可能真的被夺了权,更可能在日后被清算。
于是,府衙的门槛几乎被踏破,请见永王殿下、表达“之前确有要务、现已处置妥当、愿为殿下分忧”的官员络绎不绝。
夜幕降临时,连布政使周廷芳也不得不重新掂量局势。
永王这一套“釜底抽薪”加“广纳寒素”的连环招,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这已不是简单的权力博弈,且对方似乎真有魄力、也有能力在短时间内拉起一支能运转的队伍。
再僵持下去,他这个布政使很可能被架空成一个空头傀儡。
于是,当晚,周府设宴的请帖便送到了驿馆。
名义上是为永王殿下接风洗尘,并庆贺“太原赈灾临时总署”成立,实则是周廷芳主动放低姿态,试图缓和关系的信号。按察使钱佑宽及诸官员作陪。
纪怀廉接到请帖,略一沉吟,便应了下来。
他深知赈灾非一人之力可为,需要地方配合,既然周廷芳主动递了台阶,他也不想将关系彻底闹僵,只要对方肯配合新政,他愿意维持表面的和睦。
宴设周府花厅,颇为丰盛。周廷芳与钱佑宽态度恭敬,言辞恳切,一再表达对殿下决断的“理解”与“支持”,并保证明日一定亲自到总署坐镇,协调各方。
随行的姚炳成、苏子良、邱元启、董孝昌等人亦在座。
然而,气氛始终有些微妙。
纪怀廉自始至终滴酒不沾,只以清茶应酬。
众随员见王爷不饮,自然也都陪着谨慎,席间便少了推杯换盏的热络,多了几分公事公办的拘谨。
周廷芳见此情景,心中愈发捉摸不透。这位永王殿下,强硬时有雷霆手段,此刻又沉静如深潭,传言中那个荒唐不羁的皇子形象,与现实眼前这位心思深沉、意志坚定的赈灾特使,简直判若两人。
他试图活跃气氛,便拍了拍手,招来早已准备好的乐工舞姬。
丝竹声起,几名身着轻薄纱衣、姿容艳丽的舞姬翩然而入,随着乐声款摆腰肢,眼波流转间,有意无意地飘向主位的纪怀廉。
就在这时,纪怀廉放下了手中的茶杯,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
他直接站起身,动作并不大,却让整个花厅瞬间安静下来,连乐声都戛然而止。舞姬们不知所措地僵在原地。
纪怀廉目光平淡地扫过周廷芳和钱佑宽,声音不高,却清晰得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启程前,王妃有交待,”他顿了顿,语气寻常,“赈灾需心诚,不得沾女色。”
王妃?席间众人皆是一愣。永王何时大婚了?怎从未听闻?连随行官员都面露愕然。
不等他们反应过来,纪怀廉嘴角浮起一丝极淡、却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的笑意,补充道:
“哪个不长眼的……要是敢给本王送美人——”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席上每一个官员,那眼神并不凶狠,却带着一种令人心底发毛的寒意,仿佛能穿透皮囊,直抵灵魂深处。
“王妃……会打断他的——”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才轻轻吐出最后三个字:
“三条腿。”
言罢,不再看任何人骤然僵住、血色尽褪的脸色,也不理会那瞬间死寂到极点的花厅,纪怀廉径直转身,拂袖而去。
姚炳成、苏子良等人见状,连忙起身,向呆若木鸡的周廷芳、钱佑宽匆匆拱手,紧随永王离开。
良久,花厅内才响起一片压抑的、倒吸冷气的声音。
“王……王妃?”一名官员声音发颤,“殿下何时……?”
“三条腿……”另一人下意识地夹紧了双腿,面色发白。
周廷芳和钱佑宽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茫然,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惊悸。
他们完全搞不清状况。永王口中的“王妃”究竟是谁?是确有其人,还是他杜撰出来拒绝美色、震慑众人的借口?
无论是哪种,那最后一句轻描淡写却杀气腾腾的警告,都实实在在像一把冰锥,扎进了每个人的心里。
这位永王殿下,行事章法完全不合常理,时而如酷吏般强硬,时而又搬出这般……荒诞却有效的家宅私话来敲打。
偏偏他做得自然无比,让人无从揣度,更添畏惧。
周廷芳看着满桌几乎未动的珍馐和僵立原地的舞姬,忽然觉得,自己或许从一开始,就错估了这位从天而降的赈灾王爷。
而离去的纪怀廉,行走在返回驿馆的夜色中,想起临别时青罗那句迷迷糊糊却执拗非常的梦呓,冰冷的嘴角,终于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真实的柔和弧度。
虽然方式诡异了些,但用她的话来挡这些糟心事,倒是意外地……好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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