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堂内,永王离去后,沉重的寂静笼罩着十八名少年。晨光刺目,照出每一张脸上真实的惶惑与挣扎。
许久,姚文安率先打破沉默,声音干涩:“殿下给了两条路。走,或留。”
“我不敢走!”霍世林闷声道,双手紧握成拳,“祖父与殿下在兵部共事,屡次赞殿下‘有胆识,知兵事’。我若临阵脱逃,回去怕是要被祖父亲手打断腿。”
他抬起头,眼中血丝未退,“何况……我也不想走。”
萧锦城靠在椅背上,指尖无意识敲着扶手,语气带着几分与年龄不符的冷静:“我父亲在东宫……处境微妙。殿下若在此地折了,东宫的日子只怕更难。于公于私,我都得留下。”
他顿了顿,“况且,教练教我的东西,还没派上用场。”
白芷与孙景明对视一眼。
白芷轻声道:“太原缺医少药,病饿者日增。我二人虽医术粗浅,总能帮衬些。见死不救,有违家训。”
四人表态,余下十四人却陷入更深的沉默。
“我……”王行之欲言又止,“通政司掌天下文书驿传,此地消息断绝,定是出了大问题。我若留下,或能帮着理清些头绪。只是……”他声音低下去,“母亲最是疼我……。”
“我是独子。”李慕白苦笑,“父亲在国子监,清流门第,最重名声。若我死在此地……”
“死?”石磊忽然开口,声音冷静,“留下未必就死。殿下说了,唯一的生路在‘人心’和‘时机’。我们留下,未必是送死,或许……是搏一条更宽的路。”
郑思齐看向他:“此话怎讲?”
“你们想想,”石磊站起身,走到堂中,“我们为何被逼到要选择去留?因为有人要困死殿下,对手的目标是殿下,不是我们这些无足轻重的‘从属’。若我们留下,助殿下破局,便是从龙之功。将来殿下若得势,今日共患难的情分,值多少?”
他环视众人,继续道:“再者,殿下允我们自行联络家中隐秘渠道求救。这未必是让我们‘逃’,或许是让我们‘求援’。各家在朝在野,总有些关系、有些门路。
“若能合力将此地实情递出去,引发朝堂震动,逼迫幕后之人收手,我们便是解围的关键!届时,不但性命可保,更有大功于殿下和朝廷!”
这番话如投入静湖的石子,激起层层涟漪。
谢云朗若有所思:“吏部……我或许能向家中查查山西官员的履历关联。”
赵渊沉吟:“鸿胪寺与各藩镇、边军有些例行文书往来,或可借机递话。”
陈栩低声道:“光禄寺掌祭祀宴飨,与钦天监、礼部往来密切……天罚之事,或可从此处做文章。”
另一陈栩接道:“兵部武库司与各地卫所军械调配有记录,若截粮之事涉及兵马调动,或能查到蛛丝马迹。”
少年们你一言我一语,思路渐开。
留下,不再只是意气用事或愚忠,而成了一场权衡利弊、可操作的博弈。
“富贵险中求。”吴盛泽咬牙道,“我父亲在詹事府,看似清贵,实则如履薄冰。东宫式微,若殿下此次能破局而出,必得圣心。此时雪中送炭,强过日后锦上添花。”
刘晏平点头:“顺天府消息灵通。我若留下,或能帮着殿下盯紧城内动静,防备有人煽动民变。”
徐元直轻叹:“翰林院虽清苦,却掌青史笔墨。今日太原之困,他日史书如何写,或许……我们能尽些力。”
段瑞最后开口,声音沉稳:“京兆尹掌管京城治安,与五城兵马司、巡捕营皆有往来。此地若真有人谋逆作乱,京城不可能全无风声。我留下,或可协助梳理线索,联系京中可靠人手。”
一个又一个理由被抛出,有家族利益考量,有个人前程权衡,有对局势的分析,也有不忍百姓受苦的恻隐。真实而复杂,远非简单的“忠义”二字可以概括。
最初的恐惧与彷徨,在同伴的互相剖析与鼓励中,渐渐沉淀为一种破釜沉舟的决意。
“既如此……”姚文安深吸一口气,扫视全场,“可还有人要走的?”
无人应声。
十八双年轻的眼睛彼此相望,看到了相似的决心,也看到了彼此眼底深处那一丝未散的恐惧。但正是这恐惧,让这决心显得真实而有分量。
“好。”霍世林重重一拳捶在桌上,“那便都留下!同进同退!”
“同进同退!”众人低声应和,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这一刻,他们不再是松散结伴游历的世家子弟,而是在生死抉择面前,基于各自家族背景、个人考量与同伴情谊,自愿绑上同一条船的同盟。
这份在绝境中淬炼出的联结,将比任何誓言都更加牢固。
他们各有心思,各有算计,并非纯粹的热血。
但或许,正是这种基于利益与情势的清醒抉择,才更能在接下来的腥风血雨中,发挥出意想不到的作用。
午后,总署一间僻静厢房内,十八名少年再次齐聚。
纪怀廉已屏退左右,只留甲三在门外守卫。
“既决定留下,便需各司其职。”纪怀廉开门见山,目光扫过众人,
“本王会据尔等所长及家中职司关联,分派事宜。一切需秘密进行,对外只称协助姚侍郎处理庶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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