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影摇红,夜已深沉。
总署书房内,纪怀廉正就着灯火,审阅白日各坊呈报上来的粮米分发清册。
数字枯燥,却关乎生死,他看得极细,眉心微蹙。
甲三悄然入内,将一封以寻常黄麻纸封缄的信函置于案头,低声道:“殿下,丙三方才送来,小娘子亲笔。”
纪怀廉目光从册页上移开,落在那封薄薄的信上。他未立刻去拿,只问:“她那边,一切安好?”
“据丙三言,林教练今日与薛灵等人反复推敲细节,精神尚可。”甲三道。
他不再多问,挥手令甲三退下。
书房内重归寂静。他拿起那封信,入手颇轻。
拆开封口,抽出内页,是常见的竹纸,字迹尚算端秀。
开篇称呼,便让他眸光一凝——
纪六:
只此二字,去年青云集开市那一晚,盛大的烟花仿佛又在眼前绽放。
那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饮酒,酒量却极差,不过几杯便醉了。
醉态不好,胡闹着以手抚上他的眼,催促着他对流星般的烟花许愿。那是她第一次陪他过生辰,给了他此生最盛大的一场生辰宴。
那日他对着漫天星火许的愿,是夏含章能活着。
可自那日后,她便已悄然入了心。
即使那时,她尚且是以少年之身立于他面前。
也是自那日后,他亦不再是京城那个荒唐度日的永王。
指尖抚过信笺上那熟悉的、略显飞扬的字迹,纪怀廉沉寂的心湖,似被投入一颗温热的石子,漾开圈圈微澜。
这称呼,是独属于他们之间的印记。
他收敛心神,继续看下去。信中并无寒暄,直入主题,列了数条补充细节,言辞简洁直白。
一、着甲三找人做几十个大喇叭,你见过的那种。喊话用,省嗓子。 旁边画了个歪扭笑脸
纪怀廉唇角微动。她说的“大喇叭”,他确实见过。铜皮卷成锥筒,能将声音送出极远,之前训练星卫时使用。
此物用在混乱时传达命令、安定民心,确有大用,且人多时亦方便使用。
二、大夏有“民兵”制。每坊按户出人,青壮男女皆可,出工一日记一分,此分可换粮、换药。
这些人可配合护粮、防疫、分发,还能负责本坊巡防,禁止外人滋事。以民治民,减轻官兵压力,也让百姓觉得自己在做事换活路,非坐等施舍。
看到此处,纪怀廉眼中露出深思。
看到此处,纪怀廉眼中露出深思。
此法,与他和姚炳成正在推行的“分坊联保”有异曲同工之妙,但更为具体,引入了“工分换粮”的激励。
不仅能有效组织人力,更能将部分治安、防疫的责任下放至坊间,增强各坊的自治与凝聚力。
确实比纯由官府管控省力,尤其是当下山西官员阳奉阴违,可用人手甚缺的情形下,也更能调动百姓。只是,“民兵”二字,需换个说法,以免引人猜忌。
三、石灰可去毒,孙景明已知。但需提醒:石灰遇水会生高热,有灼烫之险,调配时务必小心,防溅伤。此乃大夏日常防疫常见之法,可推而广之。
与孙景明白日所言印证,且补充安全警示。她虽言大夏常见,但他深知,这些看似寻常的之法,于此刻的太原,或许便是救命的关键。
四、一旦开启破局行动,需防疯狗跳墙,精准清除。
笔迹在此加重——
我男人每日身边护卫不可少于五至八人,饮食、出行皆需慎之又慎,亦可安排疑兵混淆视线。记住,你的命不是你一个人的!
“我男人”三个字,猝然撞入眼帘。纪怀廉握着信纸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有些泛白。
灯火下,那三个字写得并不张扬,甚至因笔速过快而有些勾连,却像带着滚烫的温度,灼烧着他的视线。
她从未如此直白地宣示过什么。即便是最亲密之时,她也多是狡黠调笑,或别扭关怀。这近乎笨拙的、带着江湖草莽气的称呼,却比任何情话都更撼动他的心弦。
他定了定神,继续看。
最后,三餐必食,夜里必眠。少一餐,少一眠,嗯……回家算账!
末尾无署名,只勾画了一只线条灵动简练的狐狸——九尾天狐。
那是她曾对围府流民扬声自辩时扯来的“大旗”。她说,既被称“妖女”,便要做那青丘之主、上古祥瑞九尾天狐。
从“纪六”的称呼,到“我男人”的霸道,再到“九尾狐”印记,整封信,只有他们二人才懂其中全部的意味与牵挂。
这是她第一次,正正经经给他写信。将筹谋、担忧、心意,如此直白摊开。
纪怀廉将信纸轻轻放在案上,向后靠入椅背,闭上了眼。烛火噼啪,映着他冷峻的侧脸,那线条在光影中似乎柔和了一刹。
良久,他睁眼,眸中已复清明锐利。他将信纸小心折好,收入贴身暗袋。
“甲三。”他扬声。
甲三应声而入。
“两件事。”纪怀廉声音沉稳,“第一,立刻寻城中最好铜匠,按小娘子做过的‘大喇叭’样式,连夜赶制至少三十个,要坚固。明日午前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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