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府第三日,天尚未亮透,湿冷的雾气还贴着街巷。
“雀鼠”二字便又如鬼魅般,在井台边、巷尾墙根、甚至几家粮行紧闭的门板旁显现。依旧是密密麻麻的虫蚁,和那歪扭却清晰可辨的字形。
但这一次,围观的百姓脸上,惊恐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的兴奋和窃窃私语。
“又来了!第三天了!”
“我昨儿夜里做梦,都梦到这俩字!”
“你们听说没?昨天西城永平坊赵九郎那伙人出城了!”
“何止他们!光我们坊,就走了两拨!都是奔西南去了!”
“西南哪儿?”
“还能去哪儿?雀鼠关啊!”
“雀鼠关”三个字,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话匣子。
各种零碎的消息、猜测、甚至荒诞的传闻,在晨雾中迅速发酵、拼接。
“我表舅家的连襟,前日从潞安府那边逃荒过来,他说在那边就听说,官道上看见好多匪人,守着一个山口子,不让过!那山口子,好像就叫什么‘鼠’什么关!”
“对对!我昨日在城门口听两个换岗的军爷嘀咕,说什么‘关’前不太平,粮车都堵了老长……”
“粮车?!真是粮车被拦了?”
“不然呢?星君连示三天‘雀鼠’,夜里山上发光穗子连着亮两晚!这是明摆着告诉咱们:有粮食,在雀鼠关,被‘雀鼠’拦下了!”
“可……谁那么大胆子拦朝廷的粮?”
“呸!这年头,为了钱粮,什么事干不出来?张氏粮仓怎么烧的?那是天罚!这些拦粮的,就是地上的‘恶雀硕鼠’!星君都看着!”
就在这时,坊市口来了几个面生的外乡人,衣衫褴褛,满面尘灰,操着太原周边州县的口音,挤在人群里买些粗劣的干饼,一边跟摊主低声搭话:
“老哥,打听个事,这太原城……还能进去不?听说西南边雀鼠谷那边乱得很,有兵封路,我们绕了好大一圈才摸过来。”
摊主一惊:“雀鼠谷?真封路了?”
一个外乡人左右看看,压低声音:“我们也不清楚,远远看见关隘口子守着好些穿甲胄的兵,凶得很,不让靠近。好像……好像里头堵着好些大车,盖着苦布,看着像粮车,可就是不让过。我们还听见有当兵的骂骂咧咧,说‘上头有令,一粒米也不许进太原’……”
“什么?!”周围竖着耳朵听的百姓顿时炸了。
“真是粮车!”
“一粒米也不许进太原?这是要活活饿死咱们全城人啊!”
“天杀的!真是恶雀硕鼠!比张氏还可恨!”
外乡人匆匆买了饼,赶紧低头走了,留下身后一片沸腾的怒骂和更汹涌的传言。
没人注意到,这几个“外乡流民”转入小巷后,迅速消失在早起的人流中——他们正是星卫假扮,奉命将亲眼所见的“细节”注入早已沸腾的民意。
官方模糊的暗示、民间自发的“神迹”解读、冒险出城者的零星回报、再加上“亲历者”看似不经意的细节补充,所有这些碎片,在“雀鼠”二字第三次出现的神圣氛围催化下,迅速拼合成一个完整、清晰、且令人无比信服的“真相”:
雀鼠关有朝廷运来的救命粮!但被一伙丧尽天良的“恶雀硕鼠”派兵拦住了!他们想饿死太原全城百姓!而北斗星君连续显圣,以虫蚁聚字、高山发光为记,正是在为绝望的百姓指明这条活路!
与之相比,周廷芳等人暗中散播的“三日粮尽”、“王爷弃城”的谣言,立刻显得苍白无力,甚至恶毒。
许多百姓愤怒地指责:“这定是那些‘恶雀硕鼠’的同党散播的,想搅乱人心,让咱们不敢去寻活路!”
“王爷若是要走,还搞什么分坊?还登记什么坊勇?还派人去护什么粮?”
民心,在绝望中浸泡太久,一旦抓住一根看似坚实可靠的稻草,便会迸发出惊人的信念和行动力。
对“星君”的敬畏,对“恶徒”的痛恨,对粮食的渴望,对生存的本能,全部融合成一股熊熊燃烧的烈火。
第三日清晨,当各坊坊长敲着锣,嘶哑着喉咙宣布永王殿下紧急命令时,几乎没有任何阻力。
“奉王爷令!现已探明,朝廷赈灾粮队于西南雀鼠关遭歹人恶意拦截!为护粮救民,特命各坊坊勇,凡自愿前往护粮者,即刻报名!自备五日干粮(各坊可凭工分预支部分口粮),携可用家伙,一个时辰后坊门集合!由太原卫官兵带领,前往雀鼠关,清除路障,接应粮队!凡参与者,工分加倍,归来厚赏!伤亡者,按军功抚恤家小!”
命令简单易懂,直击人心。
报名处瞬间被挤得水泄不通。
青壮们红着眼,挥舞着手中的木棍、柴刀、甚至削尖的扁担,吼着“去雀鼠关!夺回咱们的粮!”“打死那些恶雀硕鼠!”
年老的父亲默默将家里最后一点掺了麸皮的饼子塞进儿子怀里;母亲含着泪,用破布条紧紧捆住儿子磨损的草鞋;妻子咬紧嘴唇,将襁褓中的婴儿搂得更紧,对着丈夫用力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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