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署内,永王居住的厢房,书案前的烛火一直亮到子时三刻,方才熄灭。
两道隐在暗处、奉命监视的身影,又耐心等待了片刻,确认房内再无动静,这才如同融入夜色的墨滴,悄然退走。
而此刻,躺在永王那张宽大卧榻上的,却是身形与纪怀廉有七八分相似的萧锦城。
他绷紧了全身肌肉,连呼吸都刻意放得绵长平稳,模仿着熟睡之人的姿态。
直到确认那两道令人不适的窥视感彻底消失,他才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随即又暗自苦笑。
殿下此时……定是与教练在一处吧?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萧锦城脸上便是一热,随即轻轻抬手,“啪”地给了自己一个不轻不重的耳光。
想什么呢!殿下的行踪,岂是他能妄加揣测的?专注!万一还有暗哨呢?
他重新凝神屏息,侧耳倾听着窗外细微的动静。
实际上,日头刚落山不久,乔装成马夫的纪怀廉,便已带着两名同样改头换面的暗卫,悄然自总署一处废弃的角门离开,骑着不起眼的驽马,朝着城西外那片熟悉的小密林疾驰而去。
四日了。
自那夜密林分别,已是四日。
这四日里,“雀鼠”异象持续发酵,“谷穗”神迹震撼人心,坊勇登记风起云涌,护粮队伍汹涌出城……每一步,都依循着他们那夜共同敲定的“天启”计划在推进,却又步步惊心,瞬息万变。
他在总署殚精竭虑,与各方明暗势力周旋角力。而她呢?在密林中统筹星卫、推敲细节、布置那玄妙的“神迹”……以她那事事力求周全的性子,怕是又熬得不知日夜了。
想到这里,纪怀廉心头便笼上一层难以言喻的焦灼与疼惜,不由得更催了催胯下马匹。
夜风迎面扑来,带着野草与泥土的气息,也吹不散他心头的挂念。
入了密林,光线顿时昏暗下来,只有稀疏的月光透过枝叶,在地上投下斑驳光影。
到了山洞外,果然见星三和星五如同两尊沉默的石像,守在那里。见到纪怀廉,两人忙起身,单膝点地行礼,动作轻捷无声。
“教练呢?”纪怀廉压低声音问,目光已不由自主地投向幽深的洞口。
星三垂首,同样压低了嗓音回禀:“回殿下,教练……还在歇息。今早天将亮时才睡下,已是连着两天两夜未曾合眼了。”
果然。纪怀廉心下一沉,点了点头,示意他们继续守着,自己则放轻了脚步,朝洞内深处走去。
山洞曲折,越往里越觉清凉,却也越发幽暗。初夏的闷热被隔绝在外,但空气里仍有些滞闷。
纪怀廉不禁想起她最是怕热,去年夏日,她屋里的冰盆便未间断过。如今在这简陋山洞里,也不知她能否睡得安稳。
行至她歇息的那处较为干燥平坦的角落,借着远处石壁上插着的一支松明火把的微弱光亮,纪怀廉看见墨竹和墨梅正一左一右,执着大蒲扇,轻轻为躺在简陋草铺上的青罗打着扇。
她侧卧着,身上盖着一层薄薄的葛布单子,鬓角的发丝被汗水濡湿,贴在颊边。睡梦中,嘴角似乎微微上翘,仿佛梦到了什么有趣的事,可眉头却又轻轻蹙着,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疲惫与思虑。
墨竹墨梅察觉动静,抬头见是永王,慌忙便要起身行礼。纪怀廉立即抬手示意她们噤声,指了指墨竹手中的扇子。
墨竹会意,小心翼翼地将蒲扇递到纪怀廉手中,与墨梅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便悄无声息地退出了这片区域,将空间留给他们。
纪怀廉在草铺边坐下,就着微光,细细看着她的睡颜。
许是洞内熏了驱虫的艾草,倒是没有什么蚊蝇滋扰。他拿起蒲扇,开始一下一下,缓慢而均匀地为她扇着风。
思绪却飘远了。
她曾说,在大夏时没吃过什么苦头。到了大奉,虽常有性命之危,但至少在靖远侯府和后来的永王府,也算得上锦衣玉食,仆从环绕。
便是后来随他微服前往洛阳游历,一路上风餐露宿,她也从未抱怨过半句辛苦,反倒总是兴致勃勃,对那些寻常景物充满好奇。
自三月离京,如今已是两月有余。而因太原这场突如其来的危局,她躲在这密林之中,竟也已一月多了。整日提心吊胆,筹谋算计……这林中的日子,清苦、危险、又耗神。
他曾许诺要护她周全,给她安稳。可如今,却让她卷入这般险恶的漩涡,困守山林,不得自由。
太原之危一日不解,她便一日无法离开这幽暗之地。
他必须更快些,再快些,将这一切彻底了结。
她总说他瘦了,可她自己呢?
在京中时好不容易养得圆润了些的小脸,经过游历的奔波清减了几分,如今更是下巴尖尖,轮廓清晰得有些凌厉了。躺在这里,单薄得仿佛他一只手便能轻轻拎起。
纪怀廉伸出手,指尖在空中停顿了片刻,终究还是缓缓收了回来,怕惊扰了她的安眠。只是手中的扇子,扇得更加轻柔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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