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钱佑宽话锋一转,“此事关乎重大,必要有实据,方能取信于圣上。分坊编伍之详细章程,坊勇名册、粮饷具体来源与划拨凭证——这些,周大人可能提供?”
周廷芳忙道:“坊勇编伍,我暗中查访过,确是按军中什伍之法。人员名册虽在总署,但各坊坊正处,应皆有本坊备案。至于粮饷……他以赈灾为名,从赈粮中划拨,此事虽隐秘,但若细查仓廪账目与各坊分发记录,必能发现端倪!我……我可让人暗中收集!”
钱佑宽心中计较已定。周廷芳这是要借自己的刀,去砍永王。不过,这把刀,自己也正好想用。各取所需罢了。
“周使君所言,钱某记下了。”钱佑宽缓缓道,“待证据稍具,钱某自当斟酌措辞,密奏圣上。只是如今太原消息不通,这奏章……”
“钱兄放心!”周廷芳立刻道,“我有一条隐秘渠道,可通城外。虽险,但或可一试。只要奏章写好,我必设法安全送出!”
钱佑宽微微颔首:“那便有劳周使君了。此事宜早不宜迟,但亦需稳妥。待我回去整理思绪,搜集一二实证,便动笔。”
“好!好!”周廷芳连连点头,脸上的惶急似乎消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二人又低声商议了些细节,钱佑宽方才起身告辞。
周廷芳亲自送至二门,望着钱佑宽的轿影消失在浓黑夜色中,脸上那混杂着恐惧、恳切与决绝的神情,一点点褪去,最后只剩下一片深潭般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冰冷嘲讽。
他转身缓步回府,对候在廊下的管家淡淡吩咐:“闭门。今夜我歇下了,任何人来,一律不见。”
回到书房,他并未立刻点灯,而是就着窗外透入的微弱月光,在书案后静坐了许久。
随后,他从袖中摸出一支看似普通的竹制笔管,轻轻旋开一端,从中倒出一卷细若发丝的薄纸。
就着朦胧月色,可见纸上以极细的墨笔写着寥寥数语:“鱼已咬饵,火可借刀。坊勇私兵之论,当由彼口出。粮道事,彼必推诿,正好。”
周廷芳看完,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他将纸卷凑到书案上即将燃尽的烛火上。微弱的火苗舔舐纸卷,顷刻间便化为一点灰烬,无声飘落。
他推开半扇窗,夜风带着初夏微燥的气息涌入,吹散了室内残留的淡淡焦味。
钱佑宽以为他是走投无路的困兽,想拉人垫背,想借刀杀人。
却不知,他自己才是别人棋盘上那枚自以为是的棋子。这把“刀”,从一开始,握刀的手和挥刀的方向,便已注定。
远处传来沉闷的更鼓声,已是三更。
周廷芳轻轻合上窗,吹熄了案头最后一点烛火。
而在按察使司衙门后街的钱府,书房内的烛火却亮至天明。
钱佑宽独自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
案头摊开着一卷山西舆图,他的目光却并未落在图上,而是虚虚地投向跳动的烛火,眉心拧成一个深刻的“川”字。
周廷芳的惶恐与怂恿,皇帝突如其来的申饬密旨,像两块冰冷的石头,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搅得他心绪不宁,甚至隐隐生出一丝不安。
原定的计划,本是天衣无缝。
掐断太原外援,坐视城中存粮耗尽,粮商闭市,百姓在饥饿与绝望中彻底失控,化作暴民。
届时,一场“灾民因永王赈灾无能、激起民愤”的意外,便可顺理成章地要了永王的命,还能给他扣上一顶“无能激变、死有余辜”的帽子。
他们这些地方官员,最多落个“弹压不力”的轻罪,甚至可能因“事后迅速稳定局势”而成为功臣。
可这一切,都被那凭空冒出来的十万石粮食打乱了!朝廷突然有了充足的赈粮,逼得他们不得不冒险,动用埋藏多年、本不该轻易动用的力量,去半路拦截,制造“流民阻道”的假象。
这已是计划外的风险。更麻烦的是,他们还必须设法干扰乃至篡改太原与京城之间的消息传递,以确保京城无法及时得知真相。
然而,陛下今日这道密旨,虽未明言,但“粮道屡遭流民作乱,梗阻不通”一句,已然说明——陛下知道了!
知道粮道被阻,太原消息不畅!那些被篡改或拦截的密报,恐怕已经引起了怀疑。
陛下为何没有明旨严查?为何只申饬周廷芳“限期疏通”?是投鼠忌器?还是……对永王这个儿子也存了别样的心思,想借此观察,甚至……忌惮?
钱佑宽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桌面。
无论陛下真实意图如何,有一点可以确定:计划已经出现了巨大的纰漏,风险正在急剧升高。他们原本的优势,正在被快速抵消。
周廷芳那老狐狸,怕是真被皇帝的申饬吓破了胆,只想着自保,甚至想拉自己一起上奏弹劾永王擅权,妄图借朝廷之力扳倒永王来脱困。
真是愚蠢!
且不说奏章能否顺利送出、能否上达天听,即便能,在如今陛下已生疑窦的情况下,贸然弹劾一位处境危险的皇子,岂非引火烧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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