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新秩序在废墟之上艰难铺展,一种难以用常理解释的变化,如同春风化雨,悄无声息地渗入世界的肌理。这不是雷霆万钧的剧变,而是深埋的种子,在经历严冬与烈火后,于新泥中探出的、带着陌生姿态的嫩芽。
最先察觉到自身不同的,是北境边军一个名叫王石头的普通士卒。那日轮值,他路过一片古战场的边缘。此地历经劫波,早已地貌大改,唯有些许残破兵刃半掩于土。他本欲捡拾些尚可回炉的废铁,指尖刚触及一截锈蚀的断矛,一阵不属于他的冰冷与决绝便顺着指尖猛撞进脑海——那是百年前,某个无名枪兵面对潮水般敌骑时,最后一记突刺的感受。王石头骇然松手,断矛却在掌心留下了一道浅白色的、如同锈迹的印痕。自那以后,他对兵刃有了奇异的感知。不是看见,而是“感觉”。他能模糊感到营中兵器架上,哪把刀曾饱饮鲜血,哪面盾曾历经重击,甚至能依稀分辨出不同兵器上残留的、近乎湮灭的“意”——有的是狂暴的杀意,有的是坚韧的守意,混乱而微弱。这能力时灵时不灵,且接触久了会心神不宁,他只当是自己劫后心神不稳的癔症,不敢声张。
几乎同时,在南方赤地千里的“枯壤”边缘,一个名叫阿禾的孤儿,在挖掘草根时,因极度干渴晕厥过去。迷迷糊糊中,他感到身下滚烫的沙土,似乎传来一阵细微的、如同心跳般的脉动,那脉动里充满了干裂的痛楚与对一丝凉意的渴望。他醒来后,发现嘴里含着半截多汁的、从未见过的暗红色根茎。奇迹般恢复了少许气力后,他尝试将手掌贴在沙地上,闭上眼,竟能隐约“听”到地下极深处,有极其微弱的水流呜咽之声,那声音断断续续,仿佛随时会断绝。阿禾将这发现告诉村里仅存的几位老人,起初无人相信,直到他指着一处看似绝无可能的地方,让人向下深挖近三丈,竟真的渗出些许浑浊但珍贵的水滴。村人视之为枯壤复苏的祥瑞,阿禾自己却常在夜里,感到脚下大地传来沉闷的、仿佛未曾愈合的伤痛低吟。
海底的变故则更为直观。一个名叫墨鳞的年轻夜叉,曾在璇光藻初次爆发时被其光芒波及,性情变得短暂狂躁,被族人隔离。当藻群的统一意志随评估机制退去,墨鳞的狂暴也渐渐平息,却留下了一种奇特的“后觉”。他能闭着眼,仅凭皮肤对水流的感知,就“看”到周围藻群的分布与流向,甚至能勉强感知到这些藻类简单而循环的“情绪”——对阳光的趋向,对污浊的本能排斥。一次小型海流乱涌时,他无意中将担忧的念头投向一片藻丛,那片藻丛竟缓缓改变了飘浮方向,替他提前示警了暗流。族人对此既惊且疑,畏惧这仍是藻类控制的余毒,墨鳞自己也困惑不已,只能独自在偏僻礁石区,尝试与这些沉默的“光之草”进行无人理解的交流。
变化不独发生在生灵身上。中州一处正在重建的城池,一位老石匠在雕刻新城门瑞兽“椒图”时,想着死于前次灾厄的小孙女,心中悲恸,不知不觉将孙女最爱的野菊花形态,融入了椒图盘绕的鳞甲纹路之中。最后一凿落下,那石质椒图的双眼竟在夕阳余晖下,闪过一丝温润的光,仿佛活了过来。此后,进出此门的百姓,尤其是心中怀有丧亲之痛者,行至门下,常会感到一阵莫名的、令人鼻酸又心安的暖意,仿佛被无声地抚慰。老石匠手艺精绝,此事起初被传为“匠心通神”,立为美谈。然而,当张居正微服巡查至此,驻足门下,闭目感应良久后,却神色凝重地召来了随行的钦天监官员。
“非是匠心,至少不全是。”张居正抚过那冰凉的石刻鳞甲,指尖传来极其微弱、却真实不虚的“波动”,那波动中蕴含着深沉的哀思与宁静的守护之意,“此石,此纹,此刻工,在某个瞬间,与某种……‘东西’共鸣了,将一份情感烙印在了这死物之中,竟使其拥有了影响心绪的微弱‘场’。”他立刻联想到了近期各地零星上报的一些奇闻:有牧童笛声能让惊兽安宁,有绣娘针下图案能引来彩蝶停留片刻,有农夫在特定时辰播种,作物长势总会莫名好上一分……这些都被当作祥瑞或巧合,未曾深究。
张居正迅速将这些散碎信息与王石头、阿禾、墨鳞乃至老石匠的异状联系起来,察觉到了某种共通之处——皆与灾变、强烈的情感或执念、以及接触特定“痕迹”有关。他不敢怠慢,将所察所感,详细密奏于敖璇,并建议暗中查访,谨慎应对。
敖璇的龙魂盘桓于九天,细细感应着这些“异变”发生处的天地灵机流转。数日后,她于一次小型朝议中,对张居正、寂慧禅师、戚继光等核心重臣道出了她的推演:
“此非妖异,乃‘痕’与‘韵’之交织显化。”她以神念将感知到的景象与道理传递众人,“天地万物,凡有经历,必留‘痕’。熵尊之劫,光树重生,众生百态,乃至一草一木之死生,皆于天地间、于法则中、于众生集体心念内,刻下深深‘痕印’。如今新秩序初立,法则未固,灵机涌动,这些深刻的‘痕印’便如水中沉渣,偶有泛起。而某些生灵,或因心念纯粹,或因际遇特殊,或因血脉残留,其自身‘韵’——可理解为生命波动、意念特质——偶然与某一类‘痕印’同频,便可能激发共鸣,显露出些许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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