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浸过海平面时,第一盏渔火在东码头亮起。那是老渔民张老汉的船,灯笼用的是江南送来的油纸,防风又透亮,照得船头的渔网泛着银白的光。他今儿收网早,要去西码头接儿子——那小子在北疆学了三年驯马,今晚坐船回来。
“张叔,借个火!”南码头传来喊声,是年轻渔民阿桂。他的船刚补好渔网,灯笼芯子受潮,点了半天没亮。张老汉用钩子勾着自己的灯笼递过去,火光在两船之间晃出条暖黄的光带,映得海水里的璇光藻也跟着发亮。
“你家那口子给你留的鲅鱼饺子,我放舱里了。”张老汉喊着,收回钩子时,灯笼绳上多了串阿桂塞过来的海螺——是深海里的彩螺,吹起来声儿格外响。
阿桂点亮灯笼,红光在他脸上跳:“谢张叔!明儿给你捎几条刚出水的黄鱼!”
第二盏渔火在西码头亮起时,王石头派来的巡逻船刚靠岸。校尉提着马灯站在船头,灯芯是用草原的芨芨草做的,耐烧,还带着点草香。他身后跟着两个士兵,正把北疆的草药搬上岸——这些药要送到码头的医馆,专治风湿,是牧民们攒了半年的好东西。
“李医官,这药得用温水泡,不能煮太久!”校尉对着医馆的窗户喊,窗纸上映出个晃动的人影,应了声“晓得了”。马灯的光扫过码头的石阶,照见几个蹲在地上的孩童,正用石子拼船的样子。
“想坐船?”校尉把马灯往地上放了放,照亮他们的“船”,“明儿天晴,让阿桂叔带你们去看璇光藻,夜里能发光呢。”
孩童们拍着手笑,石子船的影子在灯光里,像真的在动。
第三盏渔火在北渡口亮起来,是艘装着江南丝绸的商船。船主是个胖商人,举着盏琉璃灯,灯壁上画着稻穗图案,是阿禾送的。他正指挥伙计卸货,丝绸被夜风掀起一角,像片流动的彩云,与渔火的光缠在一起。
“王掌柜,这匹‘水纹锦’给你留着,做件新袍子,保准你家娘子喜欢!”胖商人对着岸边的绸缎铺喊,王掌柜探出头,手里还拿着账本,笑得眼睛眯成条缝。
琉璃灯的光落在丝绸上,稻穗图案仿佛活了过来,在布面上摇啊摇。
第四盏是东滩的渔火,第五盏在南湾,第六盏则在最远的礁石旁——那是守礁人的灯,孤孤单单的,却最亮,像颗钉在海上的星星。守礁人是个聋子,却能看懂潮的脾气,他的灯笼用的是旧油桶改的,里面点着松明,烟大,却能照得老远。
“老周,今儿的浪有点怪,夜里别睡太沉!”张老汉的船经过礁石时,用竹竿敲着船帮喊。聋子老周抬起头,举了举灯笼,算是应了。松明的光映着他脸上的皱纹,像礁石上的纹路,深,却藏着故事。
六处渔火在海上连成个圈,把码头抱在中间。张老汉的儿子终于坐船到了,小伙子晒得黝黑,怀里抱着个布包,里面是给爹的羊皮袄,还有给阿桂家娃的小马玩具。父子俩在灯笼下说话,声音被风吹得晃晃悠悠,却句句都落进心里。
“北疆的马,比海里的浪还野。”儿子比划着,张老汉摸着他胳膊上的肌肉,眼里的光比渔火还亮。
巡逻船的马灯忽然闪了闪,是校尉在打信号——南边来了艘晚归的渔船,灯坏了,正摸着黑往回走。六处渔火同时往南偏了偏,光聚在一起,在海上铺出条亮路。
“往亮处走!”阿桂站在船头喊,彩螺吹得“呜呜”响,像在给渔船引路。
渔船慢慢驶进光里,渔民们举着鱼叉欢呼,网里的鱼蹦得老高,溅起的水花在灯光里,像撒了把碎金子。
夜深了,六处渔火还亮着。张老汉的灯笼下,父子俩在补渔网;西码头的马灯旁,医官正给士兵处理伤口;绸缎铺的灯光里,王掌柜在给新到的丝绸定价;守礁人的油桶灯边,老周正往礁石上刻着什么,大概是今日的潮讯。
风从海上吹来,带着六处渔火的光,还有稻花香、草药味、丝绸的软、鱼的鲜。聋子老周忽然觉得,这风里藏着好多话,比任何声音都好听。他抬起头,六处渔火在他眼里,像六颗心,在黑夜里跳得那么齐。
(第四百八十七章 完)
喜欢绣剑鸣请大家收藏:(m.2yq.org)绣剑鸣爱言情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