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头的旗杆是老松木做的,被海风啃出了不少裂纹,却依旧笔直地戳在土坡上。旗是新换的,红绸子上绣着个歪歪扭扭的“安”字,是码头账房先生的小女儿绣的,针脚虽然疏疏密密,倒比先前那面褪色的官旗看着更热乎。
清晨的风刚起,旗子就跟着晃悠起来。老渡工蹲在旗杆下补网,网眼里卡着片璇光藻的叶子,被风吹得轻轻打颤。他抬头看了看旗,“安”字在风里忽闪忽闪,像个咧开的笑嘴。
“李伯,这旗换得好!”阿禾推着独轮车经过,车上装着要送医馆的草药,是北疆来的防风和当归,用麻布包着,还带着草原的土腥气。他伸手扶了扶被风吹歪的车把,“昨儿夜里我梦见这旗了,红得跟庙里的幡似的。”
老渡工用渔线把网眼扎紧:“可不是红得好?以前那旗是给官看的,这旗是给咱自个儿看的。你看它摇得欢,就知道今儿风顺,船能多跑两趟。”
风忽然转了向,旗子“呼”地贴在旗杆上,又猛地展开,绸子被吹得猎猎响。南码头传来船工的号子,是载着江南新茶的商船到了。船老大站在船头,手里挥着块蓝布帕子,帕子角上绣的稻穗图案,在风里跟着渡头旗一起飘。
“张老板,新茶搁舱底呢,没被潮打湿!”船老大喊着,声音被风撕成了碎片,却句句都传到了岸上。绸缎铺的王掌柜已提着秤在岸边等,手里的算盘打得噼啪响,算珠的影子落在旗面上,像串跳动的星子。
“多给两斤,给李伯泡着喝!”张老板从船上扔下来个纸包,老渡工伸手接住,茶叶的清香混着海风的咸,倒也不呛人。他摸出个粗瓷碗,抓了把茶叶放进去,等着日头升高些,用热水冲开。
日头爬到半空时,王石头派来的信使骑着马奔过渡头。马是北疆的良驹,鬃毛被风吹得乱糟糟,马蹄踏过石板路,溅起的泥点溅在旗面上,像给“安”字添了几个小点儿。
“李伯,见着阿禾没?”信使勒住马,马嚼子喷出的白气里,带着股草料香,“王将军让捎句话,北边的马棚修好了,让他有空去看看,能不能用江南的法子加固。”
老渡工往医馆的方向指了指:“刚过去没多久。你这马跑得急,先歇会儿,我给你倒碗茶。”
信使刚接过茶碗,渡头旗忽然剧烈地摇晃起来,绸子被风扯得几乎要破。远处的海面上,墨鳞掀起道浪头,像在打招呼——是载着西域香料的船队要进港了,船帆上画的驼队图案,正顺着风往这边赶。
“快看!那旗子在跟船打招呼呢!”一个趴在土坡上看船的孩童喊。果然,渡头旗摇三下,远处的船帆就晃三下,像两个隔着重洋的老朋友在挥手。
信使看得直笑:“这旗成精了?比咱军营的令旗还灵。”
老渡工喝着茶,眼里的光比日头还暖:“不是成精,是它懂风的意思。风说有船来,它就摇得欢;风说要平安,它就把‘安’字亮给大伙儿看。”
午后风小了些,旗子软软地垂着,像累了似的。账房先生的小女儿提着篮子来送点心,看见旗面上的泥点,掏出帕子要擦。“别擦,”老渡工拦住她,“这是马踩的印子,是北边来的;那是风吹的痕,是海里来的。混在一起,才是咱渡头的样子。”
小姑娘似懂非懂,把块桂花糕放在旗杆下:“给旗子尝尝,甜的。”
风又起了,旗子轻轻扫过桂花糕,像在点头。远处的船队慢慢靠岸,香料的气味顺着风飘过来,和茶叶香、草药香、海腥味缠在一起,被渡头旗兜着,往码头的每个角落送。
老渡工收起补好的网,抬头看旗。红绸子上的“安”字在风里舒展,阳光透过字的空隙,在地上投下晃动的光斑,像无数个跳跃的“安”。他忽然觉得,这旗子摇啊摇,摇的不是绸子,是日子——风里来,浪里去,却总往安稳的地方走。
(第四百八十八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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