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漫过海面时,鸥鸟便醒了。先是三三两两掠过浪尖,翅膀沾着碎金似的光,接着越聚越多,黑压压一片绕着商船盘旋,叫声“嘎嘎”的像在喊号子。它们认得这船——船舷上还留着去年撒下的鱼干碎屑,桅杆顶端的木盒里,总备着给幼鸟的小米,是船老大特意让人从码头捎的听潮稻新米。
小伙计正往甲板上撒鱼肠,鸥鸟立刻俯冲下来,翅膀扫过船板,带起阵凉风。“这些小东西精着呢,”他笑着往空中抛了块鱼杂,立刻被最壮的那只鸥鸟接住,“知道咱这船不仅运货,还管饭。”
船老大站在船头,手里的旱烟杆“吧嗒”响。鸥鸟的影子在他脚边晃,有的叼着鱼肠往远处飞,许是回巢喂崽;有的赖在船舷上,歪着头看舱里的动静,像在打听这次运了什么稀罕物。“它们是咱的活灯塔,”他吐出个烟圈,“前头有暗礁,它们准会飞得低,绕着圈叫。”
果然,没过多久,鸥鸟忽然压低了飞行高度,叫声也急了些,围着船舷左冲右突。船老大立刻让伙计调整帆向,船刚拐过一道弯,就看见水下露出片黑黢黢的礁石,浪打在上面,碎成白茫茫的一片。
“谢了啊,老伙计们!”小伙计又撒了把米,鸥鸟们抢得欢,有的竟落在他肩头,用喙轻轻啄他的衣襟,像在讨赏。
船行到河湾时,阿禾正带着农人往稻田里撒谷种。鸥鸟的叫声顺着风飘过来,混着稻种落地的“沙沙”声,倒像支热闹的曲。“这些鸥鸟是跟着船来的,”一个农人直起身,望着天上盘旋的鸟群,“它们知道,船带来了远方的货,也带来了让日子更兴旺的盼头。”
阿禾往空中抛了把谷种,鸥鸟们竟有几只俯冲下来接住,谷子从喙里漏出来,掉在稻田里,倒省了他们弯腰播种的力气。“这是帮咱干活呢,”他笑着说,“等秋收了,得留些新米给它们当谢礼。”
账房先生的小女儿提着竹篮在河岸边采野菜,看见鸥鸟逐船,便举着篮子追上去,篮子里的荠菜晃得厉害,像片绿色的浪。“它们飞得真快!”她跑得小脸红扑扑的,凉鞋踩在潮痕上,溅起的水花沾在裤脚,像缀了串透明的珠子。
商船慢下来时,一只小鸥鸟忽然从空中跌落,翅膀被渔线缠住了。小姑娘赶紧跑过去,小心翼翼地解开线,手指被鸟喙轻轻啄了下,不疼,倒有点痒。“别怕,”她把小鸟捧在手心,往它嘴里塞了片菜叶,“我送你回妈妈那儿。”
船老大看见,让小伙计放下软梯。小姑娘抱着小鸥鸟爬上船,把它往空中一送,大鸟们立刻围过来,带着小鸟盘旋了两圈,才跟着船继续往前飞。“它们在谢你呢,”船老大递给她块船上的点心,“这鸥鸟通人性,你对它好,它记一辈子。”
离码头越来越近,鸥鸟渐渐少了些,大多往远处的海岛飞去,许是要赶在潮涨前回巢。剩下的几只落在桅杆上,歪着头看码头的人影,像在辨认熟面孔。张老汉的儿子站在岸边,手里举着刚晒好的鱼干,看见鸥鸟便挥了挥,鸟群立刻俯冲下来,叼走鱼干,又飞回空中,像在给船引路。
“每年这时候,它们都跟着船回来,”张老汉笑着说,他手里的渔网刚收上来,网眼里还卡着根鸥鸟的羽毛,“比送信的还准,看见它们,就知道船平安到了。”
商船靠岸时,最后几只鸥鸟盘旋着落在船顶,不肯走。老茶婆提着茶篮过来,往甲板上撒了把炒米,香味混着海风漫开来。“回去吧,”她对着鸥鸟说,“等船再出发,还给你们带新米。”
鸥鸟们叼着炒米,终于振翅飞走,影子掠过码头的石阶、稻田的绿浪、张老汉的渔船,像在给这片土地留下个温柔的吻。阿禾望着它们远去的方向,忽然觉得,这些鸥鸟不只是逐船飞,是在跟着日子飞——船载着远方的希望来,它们带着岸边的暖意去,一来一往间,就把四海的牵挂,都系在了这片潮平浪静的土地上。
(第五百零四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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