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船的桅杆上,八片帆正迎着风舒展。最顶上的是“望风帆”,细薄如蝉翼,白得透明,风一吹就鼓成个轻巧的弧;往下两层是“踏浪帆”,粗麻布染成靛蓝,边角缝着红绸,像给海浪镶了道边;中间四片是“承重帆”,用南疆的木棉混着麻线织的,厚得能挡住雨,帆面上打满补丁,旧的补丁泛黄,新的补丁发蓝,倒像幅拼布画;最底下的是“稳舵帆”,黑帆布浸过桐油,硬挺挺的,风再大也只微微晃。
船老大站在舵旁,手搭凉棚望着帆。八片帆在风里齐齐舒展,把船拽得像支离弦的箭,船板“咯吱”作响,倒像在跟着帆的节奏哼歌。“这八片帆,各有各的脾气,”他朝甲板上的伙计喊,“望风帆得看天,踏浪帆得看浪,少一片,船就得慢三成。”
伙计们正往帆布上抹黄油,油味混着帆布的霉味,竟有种踏实的香。“昨儿缝补踏浪帆时,在夹层里找出只海鸟蛋,”一个小伙计举着油布笑,“许是海鸟把帆当成云了,在上面搭了窝。”
船行到河湾时,阿桂的小渔船正泊在柳树林旁,他仰头看着商船的八片帆,手里的桨停在水面上,桨影被帆的影子盖住,像被吞进了片云。“这帆比去年的新,”他挠了挠头,船板上晒的鱼干,腥气里飘进点桐油味,“风一吹,倒像八只大鸟,带着船飞。”
商船的账房先生掀开舱帘出来,手里捏着本账簿,算盘珠子打得噼啪响。“八片帆走一天,顶得上旧船走三天,”他对着船老大喊,“南货北运的日子,能缩短一半!”
风忽然转了向,八片帆齐齐偏了个角度,“踏浪帆”的红绸边被吹得猎猎响,像在跟河湾的柳树打招呼。柳树林里的孩童们看见,都拍着手追出来,喊着“大鸟飞啦”,手里的柳梢条挥得像小旗子。
“慢些走,让孩子们看清楚,”船老大放缓了舵,八片帆的影子投在水面上,随着船行慢慢铺展开,像给河水盖了层花被,“咱这帆,不仅要运货,还得给孩子们当个念想。”
离码头还有半里地,就看见张老汉带着几个渔民在岸边候着,他们手里举着新织的渔网,网眼被阳光照得透亮。“这八片帆一来,就知道新茶该到了,”张老汉朝商船挥手,“我让婆娘蒸了听潮稻米饭,就等你们的新茶配着吃。”
商船上的伙计们听见,都笑着往帆上指,原来“承重帆”的新补丁,用的正是张老汉家去年送的粗麻布。“这布结实,”小伙计扯了扯帆,“比南疆的木棉布还耐折腾,就像你们渔民的性子。”
船靠岸时,八片帆被缓缓收起来,叠得整整齐齐,像八块被晒透的大面包。望风帆最薄,被卷成细细的一卷;踏浪帆带着红绸,叠起来像块花糕;承重帆最厚,得四个伙计合力才能搬下甲板;稳舵帆油光锃亮,被单独挂在桅杆旁,像面待命的旗。
老茶婆提着茶篮上船时,正看见伙计们给帆刷桐油。她从篮子里拿出包新采的野菊,往桐油里撒了点,香味立刻混着油味漫开来。“给帆也添点香,”她笑着说,“让它们下次走南闯北,带回的风都带着咱码头的味。”
账房先生的小女儿踮着脚摸“望风帆”,指尖沾了点白帆的细屑,像捏了把碎雪。“这帆能摸到云吗?”她仰着脸问船老大,“我娘说,云是天上的帆,咱这帆是水里的云。”
船老大把她抱起来,让她摸最高的桅杆:“等下次开船,让望风帆捎片云回来,给你当枕头。”
夕阳把八片叠好的帆染成金红,像堆在甲板上的霞光。阿禾来领从西域捎的稻种,看见帆上的补丁,忽然想起百工楼的师傅说过“帆是船的翅膀,补丁是翅膀上的花纹”,如今看来,这八片帆的花纹,是用南来北往的情谊绣成的,每道针脚里,都藏着日子的暖。
(第五百零三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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