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水退到最尽头时,沙汀便像块被遗忘的玉,裸露出水面。青灰色的沙上嵌着贝壳的碎光,水洼里蓄着的残潮还在轻轻晃,映得天上的云都跟着动;几丛矮芦苇站在沙汀边缘,穗子被风吹得弯下腰,像在给刚露出的土地鞠躬;远处的水线退成道细白的边,把沙汀和深海隔开,又像用银线缝了道边。
守礁人老周踩着湿沙往沙汀走,粗布鞋陷进沙里,留下个个深窝,窝里很快渗出水,映着他佝偻的影子。他手里提着个布包,里面是捡了半宿的海虹壳,打算给账房先生的小女儿当玩具。“这沙汀半月才露一次,”他用脚踢开块碎礁石,沙下露出只小螃蟹,慌慌张张往水洼里钻,“藏着不少海的私房钱呢。”
布包上的绳子松了,海虹壳掉出来几个,滚到片水洼里,“叮咚”响。老周弯腰去捡,看见水洼里的沙正慢慢往下沉,露出底下层叠的小石子,像串没打磨的珠。
阿禾带着两个农人来沙汀丈量,想看看能不能种耐盐的作物。木尺插进沙里,“噗”地冒出个小水泡,尺身上立刻沾了层细沙,像裹了层糖。“这沙比试验田的土松,”他用手捧起把沙,沙从指缝漏下去,带着点凉,“得先掺些稻壳,不然保不住水。”
一个农人蹲在芦苇丛旁,用树枝扒开沙,露出底下的腐殖土,黑得发亮。“这是前年的水草烂在这儿的,”他捻起点土闻了闻,“有股子甜,比咱沤的肥还香,准能养庄稼。”
张老汉的儿子划着小舢板在沙汀边缘打转,船底擦过沙面,“沙沙”响,惊起几只水鸟,往沙汀中央飞。“这沙汀是鱼的产床,”小伙子往水里撒了把鱼食,立刻有小鱼从沙缝里钻出来,“昨儿退潮前,我看见墨鳞往这边游,许是要在沙里产卵。”
他从舱里拿出个陶罐,往里面装了些沙汀的沙:“带回去给我娘,她说这沙能治腰疼,用布包着焐,比艾草管用。”
账房先生的小女儿提着竹篮,跟着老周在沙汀上跑,篮子里已经装了半篮贝壳,还有几只小海螺,偶尔吐个泡泡。她看见水洼里有片透明的虾,伸手去捞,虾没捞着,倒溅了满脸水,凉得她咯咯笑。“这沙汀像块大蛋糕,”她用手指在沙上画着圈,“水洼是奶油,芦苇是蜡烛,等潮再来,就把蛋糕收走啦。”
老周把海虹壳全倒进她篮子里:“这是海给你的糖,藏在蛋糕里的。”
日头升到头顶时,沙汀上的人渐渐多了。王婶提着篮子挖沙虫,说能给米糕提鲜;李医官蹲在水洼旁,用小瓶接水,说这残草能入药;巡逻的校尉带着士兵,在沙汀边缘插木桩,想做个简易的航标。
“这沙汀是块活地,”校尉用脚踩着木桩,让它插得更深些,“潮来就藏,潮退就现,像在跟咱捉迷藏,却总把好东西留给咱。”
阿禾他们量完了沙汀,在沙上插了些稻秸秆做记号。风吹过秸秆,“呜呜”响,像沙汀在说话。一个农人忽然指着远处,说水线好像又往前挪了点,沙汀边缘的水洼正在慢慢变大。
“潮要回来了,”阿禾收起木尺,“得赶在它收走‘蛋糕’前回去。”
众人往岸边走,小女儿的篮子太沉,老周替她提着,贝壳在里面“叮叮当当”响。张老汉的儿子划着舢板过来接他们,船刚靠上沙汀,就看见水线又往前推了推,沙汀的边缘开始变得湿软。
“这沙汀说再见呢,”小伙子扶着老周上船,“等下次退潮,它又带着新东西来见咱。”
船往岸边驶时,沙汀在身后一点点缩小,水洼连成片,芦苇丛像浮在水上的绿岛。小女儿趴在船舷上,看见自己在沙上画的圈被潮水漫过,圈里的贝壳开始慢慢晃动,像在跟她挥手。
“它把糖收走了吗?”她问老周。
老周望着渐渐被潮水覆盖的沙汀:“没有,它替你藏着呢,下次来,给你留更大的。”
船靠岸时,沙汀只剩下个小小的尖,像块快要融化的冰。阿禾站在码头,看着那点尖也被潮水吞没,忽然觉得,这沙汀不是被潮收走了,是去海里攒新的念想——贝壳、沙虫、虾苗、腐殖土,等下次潮退,它会带着更丰盛的馈赠,再来赴这场和岸上人的约。
(第五百零六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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