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漫上河面时,商船的橹声便起了。一声沉,橹叶插进水里,带起串银亮的泡;二声缓,橹杆压着水往前推,船身“咯吱”晃一下;三声匀,橹绳磨着木轴,“吱呀”像老伙计在说话;往后七声,一声比一声稳,像用木槌敲着水面,把暮色敲得越来越浓,也把船敲向码头的方向。
掌舵的老把式眯着眼数着橹声,烟袋锅的火星在暮色里明灭。“十声橹过石桥洞,”他往嘴里塞了片干枣,枣皮的涩混着橹声的沉,倒也舒坦,“再数三十声,就能看见码头的灯了。”
摇橹的小伙计胳膊上暴着青筋,额角的汗滴进水里,和橹带起的浪融在一起。“张叔说这橹声能惊鱼,”他喘着气说,橹叶划出的水纹在船后铺开,像匹没织完的布,“前儿过九道湾,十声橹刚落,就看见墨鳞跟着船尾游。”
老把式笑了,吐出个烟圈:“那是鱼在数橹声呢,知道这声儿近了,码头的灯火就亮了,能讨点吃的。”
船过柳树林时,账房先生的小女儿正提着灯笼在岸边跑,灯笼的光在柳影里晃,像只追着橹声的萤火虫。“是商船回来了!”她朝着河面喊,声音被橹声托着,飘得老远,“娘蒸了听潮稻米饭,等着你们呢!”
第十声橹刚落,船果然钻进了石桥洞。橹叶擦着洞壁的青苔,“沙沙”响,惊起几只蝙蝠,绕着灯笼的光飞。小伙计借着光看见洞壁上刻着的字,是前几年船工们留的,“平安”二字被水浸得发黑,却依旧清晰。
“这洞记着每趟的橹声呢,”他摸着字痕说,“多一声少一声,它都知道。”
离码头还有半里地,就听见张老汉的嗓门在岸上响:“再摇快点!刚出笼的蟹黄包,凉了就不好吃了!”橹声似乎真的急了些,第十声刚过,第九声便紧跟着起,像在赶路。
老茶婆提着茶篮站在石阶上,耳朵凑着河面听。橹声混着潮声,在她耳边打转转,像有只手在轻轻拍。“这橹声比钟准,”她给茶碗续满水,“十声过湾,二十声靠岸,几十年没错过。”
商船渐渐近了,橹声在水面上投下串影子,随着船行慢慢铺向码头。张老汉的儿子带着几个伙计在岸边候着,手里举着松明火把,火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和橹声的影子缠在一起。
“第五声了!”有人数着,橹声忽然顿了下,像是在回应。
小伙计胳膊酸得快抬不起来,却咬着牙不肯停。第十声橹落时,船身轻轻撞在码头的木桩上,“咚”的一声,像给这十声橹敲了个句号。他瘫坐在甲板上,看着岸上的人涌过来,火把的光映着每个人的笑,忽然觉得这十声橹没白摇——每一声里,都裹着岸上的盼。
张老汉递过个蟹黄包,热气腾腾的。“尝尝,”他拍着小伙计的肩,“这橹声里的劲,都炖进包子里了。”
小伙计咬了一大口,蟹黄的鲜混着橹声留下的沉,从喉咙暖到心里。暮色里,商船的橹被收起来靠在船舷上,橹叶上的水顺着木纹往下淌,滴在甲板上,“嗒嗒”响,像在数着剩下的时光。
老把式站在船头,望着远处的水线。橹声停了,可他总觉得那十声还在响,一声在柳树林,一声在石桥洞,一声在码头的石阶上,还有七声,浸在每个人的笑里,跟着潮起潮落,来回荡。
(第五百零七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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