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漫过码头石阶时,账房先生的小女儿正趴在案前涂涂画画。宣纸裁得方方正正,她握着支狼毫,笔尖蘸着淡墨,在纸上歪歪扭扭写了三行字,像刚学会走路的小兽,东倒西歪却透着股认真。
“这叫三行诗,”她举着纸给路过的阿禾看,墨香混着案上野菊的清,“先生说,三行能装下比船还重的话。”
阿禾接过纸,上面写着:“柳丝缠着浪/渔网兜着月/船板晒着盐”。字迹虽稚拙,倒把码头的晨景串成了串。“这盐是咸的,月是亮的,”他指着最后一行笑,“混在一起,倒像日子的味。”
小姑娘抢过纸,又添了笔,在“盐”字旁边画了个小太阳,墨点晕开,像颗正在发光的星。“这样就暖了,”她说着,蹦蹦跳跳往学堂跑,纸角被风吹得掀起来,三行字在风里轻轻晃。
学堂的先生正临帖,案上摊着张宣纸,也写着三行诗:“潮痕漫过石阶时/归人把橹声/系在了柳梢头”。墨迹未干,笔锋里藏着股柔劲,像潮水流过石缝。
账房先生进来送账本,看见诗便停住了脚。“这橹声系得妙,”他用手指点着纸面,“就像把远路的念想,都拴在了家门口。”
先生放下笔,往砚台里添了点水:“昨儿见张老汉的儿子在码头等船,橹声刚起,他就往柳树上系红绳,说是盼着船平安到,这不就是诗里的景?”
两人正说着,窗外传来孩童的读书声,是小姑娘在领着同窗念她的三行诗。声音脆生生的,像撒在水面的银珠,把案上的墨香都震得活了些。
日头升到头顶时,阿禾在试验田埂上歇脚,手里的草帽上沾着稻叶。他望着远处的河湾,忽然也想写三行诗,便用手指在泥地上划:“听潮稻把影子/泡在水里/长出了新的穗”。泥痕被风吹得渐渐淡,倒像是在往土里钻。
一个农人路过,看见便蹲下来,用树枝把“泡”字改成了“养”字。“稻子是水养着的,”他憨厚地笑,“就像娃是娘养着的,得用点心。”
阿禾觉得改得好,又在旁边补了行泥字:“风知道答案”,写完自己先笑了,风果然吹过稻穗,“沙沙”响,像在点头。
码头的老茶婆也学写三行诗,用炭笔写在竹牌上,挂在茶摊旁:“茶碗里沉着云/喝下去的是水/暖起来的是心”。过往的人见了,都要驻足看两眼,有的说像在茶里喝出了雨,有的说品到了太阳的味。
张老汉来喝茶,看见竹牌就乐了:“这心暖了,喝凉水都是甜的,”他指着“云”字,“昨儿我在舱里歇着,看见云影落进茶碗,还真像沉了朵花。”
老茶婆又写了块竹牌:“鸥鸟衔走残阳时/渔网正在水里/织明天的光”,挂在旁边,两块竹牌在风里碰着,“叮咚”响,像在对诗。
暮色漫上来时,众人的三行诗在码头各处亮了起来。学堂的纸贴在窗上,泥地的字被潮水洗成了印,竹牌的炭笔被风吹得淡了些,却都藏着点什么——是归人的盼,是稻子的长,是茶碗里的暖。
小姑娘把新写的三行诗送给张老汉:“船靠岸的时候/所有的浪/都变成了家门口的石墩”。张老汉接过来,贴在船舱的木板上,和渔网的影子叠在一起,倒像诗也跟着网住了些什么。
夜深时,潮声轻轻拍着船板,像在念一首长长的三行诗。第一行是月,第二行是星,第三行是所有人的梦,叠在一起,沉甸甸的,却又轻得能被风带走,撒在每个明天的路上。
(第五百一十一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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