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歇在柳梢上时,河面忽然就静了。浪尖的白被抚平,像刚浆洗过的布;远处的礁石藏进水里,只露个模糊的影,倒像大地探出的指尖;商船的帆垂在桅杆上,软塌塌的,帆角偶尔动一下,像打盹的人翻了个身;连鸥鸟都飞得低了,翅膀贴着水面,惊起的涟漪一圈圈荡开,又慢慢合住,像没动过似的。
老渡工坐在船头,烟杆上的火星半天没动。他望着水面,自己的影子在水里铺得平平整整,连皱纹都看得清。“风静得邪乎,”他磕了磕烟灰,声音在水面上飘得远,“浪初平的时候,最藏得住事。”
船板上晒着的渔网,被这静气浸得软了,网眼耷拉着,像困了的眼。一个小伙计用竹竿拨了拨水,竹竿没入水里的部分,直挺挺的,连点弯都不打。“这水成了镜子,”他惊奇地说,“连水底的石子都在看咱。”
阿禾带着农人在河边引水灌田,木闸“吱呀”一声被推开,水流进渠里,“哗哗”响,在这静里显得格外清。渠边的听潮稻,穗子垂得更低了,颖壳上的细毛沾着露,在阳光下亮得像撒了金。“风静了好扬谷,”一个农人用手拂过稻穗,谷粒碰撞的“沙沙”声,像在说悄悄话,“等会儿风再起来,就能把瘪谷吹走了。”
阿禾蹲在渠边,看着水流里自己的影子,和岸上的稻影叠在一起。“浪初平的时候,最适合算账,”他笑着说,“你看这水,把啥都照得明明白白,亏了赚了,瞒不过它。”
账房先生的小女儿提着竹篮,在岸边采马齿苋。篮子碰到石头,“咚”的一声,惊得水面颤了颤,影子碎成一片片,又很快拼起来。“这水在睡觉呢,”她把马齿苋放进篮里,叶片上的水珠滚进河,“刚才还动,现在就不动了,像我娘哄弟弟睡觉。”
不远处的石桥上,卖米糕的王婶支着摊子,蒸笼掀开时,白汽往上飘,在半空散了,像给静悄悄的河盖了层薄被。“风静的时候,米糕发得好,”她往竹屉里撒了把桂花,香味在水面上漫,“你闻,连鱼都往这边游,想尝口甜。”
小姑娘跑过去,买了块米糕,咬着往河边走。米糕的甜混着水汽的凉,在舌尖化开。她看见水面上漂着片柳叶,一动不动,像被钉在了那里。“它也在等风呢,”她说着,把米糕的碎屑撒进水里,立刻有小鱼游过来,嘴一张一合,搅出小小的漩涡。
巡逻的校尉带着士兵经过,马蹄踏在石板上,“嗒嗒”响,在这静里格外分明。他勒住马,望着河面笑:“北疆的风静时,能听见草长的声;这儿的风静时,能听见浪喘气的声,各有各的静法。”
士兵指着远处的商船:“船都停着不动,像画里的一样。”
“等风起来,它们就活了,”校尉拍了拍马鞍,“这静是给动攒劲呢,就像人歇脚,为了走更远的路。”
日头偏西时,风果然慢慢起来了,先是柳梢动了动,接着水面起了细纹,像被谁用手指轻轻划了下。商船的帆鼓起来一点,船身晃了晃,像刚睡醒伸懒腰。老渡工的烟杆又“吧嗒”响起来,他望着浪尖重新泛白,说:“你看,该动的时候,谁也拦不住。”
阿禾他们灌完了田,合上木闸。水流断了,渠里的水慢慢静下来,映着天边的晚霞,像铺了层红绸。“风静浪初平,不是真的平,”他收拾着工具,“是把力气攒着,等下一次潮来,掀得更高。”
小姑娘的篮子满了,她坐在石头上,看着水面的波纹一点点变大。柳叶开始漂动,小鱼往深处游,商船的帆渐渐张满。她忽然觉得,这风静浪初平的时刻,像日子打了个盹——刚才还静悄悄的,眨眼就热闹起来,可那静里藏着的劲,比动的时候更足,像埋在土里的种子,等一阵风来,就破土而出。
(第五百一十二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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