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水漫过码头石阶第三级时,老渔翁的竹凳就支在了河湾。六尺竿斜斜插在水里,浮漂是片梧桐叶,被秋风染得金黄,在水面上轻轻荡,像把小扇子;鱼线细得几乎看不见,却绷得笔直,一头系着钩,一头攥在他手里,把江里的秋意往掌心引。
晨露还挂在芦苇上,白花花的,像撒了把碎银。老渔翁往饵盆里撒了把炒香的听潮稻,米粒滚来滚去,混着蚯蚓的腥,竟有种说不出的暖。“秋天的鱼贪嘴,”他用指尖捏起粒稻,往钩上缠,“得用新米引着,不然不肯上钩。”
账房先生背着账簿经过,看见浮漂动了动,脚步便停了。“这江里的秋,都被你钓进鱼篓了,”他笑着说,账簿上的墨迹还没干,映着水面的光,“昨儿我算收成,看见试验田的稻子黄了,就像这江里的浪,一荡一荡都是金。”
老渔翁没回头,眼睛盯着水面:“稻子黄是秋,鱼肥也是秋,你账本上的数字,更是秋——都是日子结的果。”话音刚落,浮漂猛地往下沉,他手腕一扬,竿尖弯成道弧线,“上来了!”
一条尺长的鲈鱼被拽出水面,银鳞在晨光里闪,溅起的水珠落在老渔翁的草帽上,像挂了串珍珠。“这鱼肚里准有籽,”他摘钩时笑了,“是把秋的念想,都藏在肚子里呢。”
阿禾带着两个农人在江边割芦苇,镰刀“唰唰”响,断口处冒出点白浆,混着秋阳的暖,散出股清苦的香。“割了芦苇编席,铺在稻仓里,”他擦了把汗,汗珠掉进江里,“让新谷躺在秋的怀里睡。”
一个农人指着老渔翁的方向:“你看他钓得专注,倒像在跟江里的秋说话。”
阿禾望过去,老渔翁的影子在水里铺得平,和芦苇的影、竿子的影缠在一起,像幅浸了水的画。“他哪是钓鱼,是在收秋,”他说,“咱割芦苇,他钓鱼,都是把秋往家里敛。”
日头升到头顶时,老渔翁的鱼篓已经半满了。他把竿子往船舷上一靠,摸出个酒葫芦,抿了口。酒是去年的桂花酿,混着江风的凉,从喉咙暖到心里。“这酒里也有秋,”他对着江面举了举葫芦,“去年的桂花,今年的水,泡在一起,就是秋的味。”
账房先生的小女儿提着竹篮跑来,篮子里装着刚烤的栗子,壳裂着缝,露出黄澄澄的肉。“我娘说,秋在栗子里藏着呢,”她往老渔翁手里塞了颗,“你尝尝,比鱼还鲜。”
老渔翁剥开栗子,热气混着甜香漫开来。“这秋啊,藏在好多地方,”他指着江,“水里有鱼,岸上有稻,树上有果,都等着你去钓,去收,去摘。”
小姑娘似懂非懂,学着老渔翁的样子,把栗子壳往江里扔。壳漂在水面上,像只小小的船。“我也钓秋呢,”她拍手笑,“钓只栗子船,载着秋回家。”
远处的码头传来吆喝声,是张老汉在收渔网。网里的鱼虾蹦跳着,银的、青的、红的,像把秋的颜色,都兜在了网里。“老渔翁钓的是精,我网的是多,”他扯着网绳喊,“合在一起,就是一江秋的热闹。”
老渔翁听见,往那边挥了挥竿子。江风带着张老汉的笑飘过来,混着鱼的腥、稻的香、栗子的甜,把秋的味调得浓浓的。
傍晚时,老渔翁收起竿子,鱼篓沉甸甸的,压得船板“咯吱”响。夕阳把江面染成金红,鲈鱼的鳞、芦苇的穗、岸边的稻,都浸在这颜色里,像被秋抱在了怀里。
“钓得一江秋,够吃半月了,”他划着小渔船往码头去,船尾的浪推着金红的光,“剩下的秋,留着给江里的鱼,明年再钓。”
账房先生在码头等着,手里提着个陶坛。“装新酿的米酒,”他把坛递给老渔翁,“就着你的鱼,醉一场秋。”
老渔翁接过来,坛口的酒香混着江里的秋意,竟让人有些晕。他忽然觉得,这钓得的一江秋,哪是鱼,是日子结的穗——沉甸甸的,带着甜,藏着暖,像那坛米酒,开封时香,下肚时暖,回味时,全是妥帖的安稳。
(第五百一十四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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